李泰進宮那日,李世民正在御花園裡看麥——不是真麥,是宮人侍弄的盆栽麥苗,一盆一盆排在水邊,說是給暮春添個青意。
“看看麥子長什麼樣。”李世民揹著手,“朕批了半輩子摺子,摺子裡寫“麥收幾分”,朕就畫個圈。麥子長什麼樣,朕還真說不上來。”
李泰等的就是這句話。
“父皇,兒臣有件事。”
“說。”
“兒臣府裡的三畝土豆,出苗了,苗齊得像尺子比著長的。可兒臣越看越睡不著——全天下的地,靠各州縣的老把式一輩一輩口傳心授,種錯一茬,餓一年。兒臣想立個院子,專門管這個。”
“院子管地?管什麼?還有那個土豆是什麼?”
“試種,育種,把各地的好種換來換去,把種地的規矩一條條寫下來發給各州——旱年澇年,都得有人專門琢磨。父皇土豆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那格物院,這幾年才剛剛捂熱。”
“格物院是造物件的。”李泰道,“這個不一樣,是研究怎麼種地的。”
“名字想好了?”
“就叫農科院。”李泰道,“種地的書院。”
“農科院。”李世民把三個字咂摸了一遍,忽然樂了,“行,準了。朕就知道,你前頭擱的引子,全在今兒等著朕呢。書吏從弘文館撥。人,朕給你兩路:一路從司農寺抽——上林署管著御苑的花木果樹,那幫官吏老手,挑幾個給你;一路各州下旨,從種地好手裡選。場地嘛,格物院那幾間空屋先你騰出來掛牌子;正經院舍你自己尋地建,工部出匠人。還有要的嗎?”
“兒臣想建在終南山下田莊邊上。”李泰道,“管地的院子,得挨著地。”
“準。”
“要父皇一句話——各州選人,選最會種地的,別選會送禮的。”
“這句朕親筆寫。”李世民提筆,真在旨意邊上添了一行,“照這麼下去,你下回是不是要開個牧場院?”
“兒臣還真有此意。”
“你這逆子,滾吧。”李世民被李泰這副樣子給氣笑了。
過了兩日,格物院騰出三間屋子。匾掛上去那天,有人扒著牆頭看——“農科院”三個字,跟隔壁格物院挨著,黑底金字,像一家人。老周領著工部的匠人去終南山看地,在試驗田邊上圈下院子基址,畫了圖樣送來。李泰只在圖上添了一條:離地要近,落了雨,捲起褲腿就能下田。
旨意下去二十天,各州選送的老農陸陸續續進了京。州官們不敢怠慢,李世民親筆添的話就貼在旨意上。選出來的,都是各鄉各里有名的好把式。
到了田莊,李泰沒擺酒,先出題——場院裡擺一條長案,一人一句地問:“你那兒的麥,一畝下多少種?”“窪地存不住水,你種什麼?”
答得上的,眼睛越說越亮——種了半輩子地,頭一回有人把種地當學問來問。答得磕絆的也不慌,書吏把話先記下:“不會的不用感到丟人,冊子編出來會發往各州,你們回去也照著學。”
沒選上的也不白跑,賞絹一匹,回去把“農科院”的訊息帶到鄉里。
選上的頭一個,是同州來的馮老四,六十出頭。他答“黑土存不住日頭,麥子瘋長不結籽”這一句的時候,李泰把筆一擱:“就衝這句,留了。”
馮老四懵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跪。州里來人接他那天,村裡都當他闖了禍要被點進京問罪,婆娘哭了一場,給他蒸了一筐饃。
“起來起來。”李泰把他拽起來,“請你來,是來種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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