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地氣一動，田莊第一個動起來。
各州報來的種薯田名冊，頭一份就壓在案頭。李世民沒忘——親自來了，還帶了程咬金。
田頭備好了新起的種薯田，切好的種薯一筐一筐碼著，每一塊都帶著芽眼。李世民下了車，看了看那筐薯，把外袍脫了遞給內侍，挽起袖子就抄鋤頭。
“陛下，壟上先開溝——”馮老四小跑過去，手把手比劃，“三寸深，芽眼朝上，一尺一窩。”
李世民倒實在，學著馮老四的話試了幾次就像那麼回事了。他直起腰看了看那條歪歪扭扭的溝，自己先笑了：“種地比批摺子難。”
“陛下這兩鋤，”馮老四在邊上看得心驚肉跳，又不敢說。
程咬金早搶了把鋤頭下地，掄得虎虎生風，壟倒是開得又直又快——他邊開邊嚷：“陛下您歇著！這活兒老臣幹過！”
“你那算幹過？”李世民瞥他，“你那是打仗累了搶百姓的水喝，人家村長教你幾鋤。”
一壟種薯下完，覆土，澆水。李世民站在田埂上看了半晌，說：“各州照這個章程來。”
正事辦完，李泰領著人往農科院後頭走。
“父皇，還有一樣東西，想請您掌掌眼。”
後院坡下，一溜排開七個大坑。頭兩個坑封著泥，泥縫裡一股子酸臭頂鼻子，蒼蠅嗡嗡地繞。馮老四過去掀開泥封——坑裡泡著草和糞，黑水汪汪，氣味衝得內侍們齊齊後退半步。
“這就是舊漚坑。”馮老四有點訕訕的，“祖祖輩輩的方子——一層草一層糞，灌水，封泥，泡著。泡透了好是好，就是慢，天暖也得三五個月；臭，招蠅子，還傷人；肥也隨水走了一半，下地若是沒漚透，還燒苗。”
“祖上傳的方子，有用。”李泰接話，“就是又慢又臭又費。今年，農科院琢磨了個新漚法。”
他走到旁邊五口新坑跟前。這五口坑都淺，坑底鋪著一層鍘得寸把長的粗秸稈——旁邊案上就放著兩把大鍘刀，鍘好的草堆成兩座小山。
“第一步，鍘。”李泰拿起一段秸稈比劃，“整根的草扔進去，外爛裡生，一冬都爛不透。鍘碎了，處處能爛。”
“第二步，墊。淺坑，底下鋪粗秸稈——水多了能濾走，不積。”
“第三步，堆。鍘碎的草，漚糞，再摻一成老坑裡挖來的腐泥當引子——六份草，三份糞，一份引子。一層一層往上碼，堆出地面半尺，頂上碼得中間略凹，好接雨水。”
“第四步，看水。”他抓起一把堆料，攥緊，攤開——成團；再一抖，散了。“就這個勁道：攥著成團，撒手就散。不灌水，不泡水。”
坑邊圍看的老倌裡，立刻有人憋不住了：“殿下，不成吧？漚肥漚肥，離了水怎麼漚？老祖宗都是灌滿了水封泥悶——不灌水，它怎麼爛？”
“老丈問得好。”李泰不急，“爛，靠的不是水，是氣。”
他指指舊漚坑，又指指新堆：“這好比菜幫子。悶在缸底捂著，一冬才爛，爛得發黑發臭；攤開在通風的地方，給點潮氣，十幾天就酥了。肥也一樣——草要爛，得讓它喘氣。捂死它，就只剩臭了。”
“第五步，蓋。薄土摻乾草封頂，遮陰，保潮，也壓味兒。”
“第六步，翻。”李泰拍拍堆，“這一步，是咱們的獨門。舊漚坑封了泥就不管了，裡外一個勁兒——外頭的爛透了，裡頭的還生著。咱們前二十天，隔上七八天翻一回，裡外倒個手，水少了補水，水多了晾一晾。翻上兩三回，堆裡處處都爛得勻。”
翻堆這天，農科院自己先翻了車。
三口試驗堆，翻出三種下場：一口堆偷懶沒翻，裡頭捂得發臭發酸，一股子餿味頂人；一口貪快多澆了水，退回去成了老漚坑，黑水汪汪；還有一口攤得太薄，日頭一曬，幹得沒了動靜。
馮老四帶人做了三塊木牌，就插在坑邊，牌上一筆一劃：此坑不翻，臭了；此坑水多，泡回去了；此坑水少，睡下了。
“立著。”馮老四親自插牌，臉有點紅，“老漢帶頭翻的車，就得讓後來人看著——這三塊牌子，比多少話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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