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前掃出一大片空場,四張長案一字排開,案上鐵模子擦得鋥亮。石炭末子一車一車推出來,黃泥過篩,添水和料——乾溼全憑手感,攥一把,成團;一撒手,散開。
“這手勁兒,”老周抓起一把料在手裡掂了掂,“跟和麵一個道理。水大了餅塌,水小了餅裂。”
“就是這個理。”李泰站在案邊,“壓的時候按實,四角尤其要實——餅要是鬆了,火就散了。”
鐵模子扣下去,壓桿一壓,起模,一塊煤餅利利索索脫出來:圓滾滾一餅,面上一個個洞,整整齊齊。
新來的學徒看新鮮,壓了一塊拿在手裡端詳:“師父,這眼——真要留著?好端端一塊餅,掏十二個洞,多可惜。”
“不可惜。”老周敲他腦門一下,“火要從眼裡走。你把眼堵了,它就是一塊死泥巴。”
頭一批三百塊壓完,碼進棚下陰乾,一層一層,碼得跟城磚似的。
臘月二十七,李泰進宮送“年禮”。
兩儀殿裡,李世民正攏著袖子烤炭盆。見李泰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內侍,抬著兩樣東西:一座黑沉沉的鑄鐵爐子,一摞圓餅。
“這就是你賣了半月關子的年禮?”李世民挑眉,“就一座爐子,一摞泥餅子?”
“父皇先別下結論。”李泰讓人把爐子安置在殿中央,又取出一節一節的陶管,從爐子後頭接起,順著窗欞上早就留好的洞,一路接到外頭,直直伸出屋頂。
“殿裡裝爐子,為什麼先前沒人裝過?”李泰退後一步,“不是沒想過——是煙沒處去。木炭看著乾淨,煙裡帶著毒,門窗一關,人睡過去就醒不來。多少人家一年冬天,就這麼沒了人。”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根伸出屋頂的陶管上,沒說話。
“兒臣這爐子,煙有去處。”李泰一拱手,“請父皇看著,點火。”
內侍引火。引火柴塞進爐膛,一塊煤餅坐上去,火苗舔著餅底,不一會兒,十二個眼裡呼呼竄起藍火苗,一行藍,像十二根小小的燈芯。
李世民起身,走到爐邊。
壺坐上爐蓋,水響得很快;再摸爐身,熱而不燙手;最奇的是殿裡——沒有煙,一絲都沒有,暖意從爐子四周勻勻地散開,跟炭盆那種烤臉的熱完全是兩回事。
“煙呢?”
“全從管子裡上房了。”李泰說,“殿裡只留暖,不留煙。”
李世民繞著爐子走了一圈,彎腰,掀開爐門看火,又伸手在十二個眼的火苗上方虛虛一探,熱度灼手,他縮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亮了。
“這一塊餅,能燒多久?”
“封好火,夜裡爐門一關,火養著;清早一捅,接著燒。”
“一塊幾文?”
“兩個銅子。”李泰說,“炭行裡篩下來的石炭末子,摻黃泥壓的——那玩意兒以前論車扔。”
李世民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讓匠人把爐門調小,火苗矮下去,殿裡依舊暖著。半晌,他開口:“長安城裡,多少戶人家,今冬還在燒十文一斤的木炭。燒不起的,關著門窗燒柴禾,煙熏火燎,凍病的、燻壞的——比你朕都知道得多。”
“所以兒臣來送年禮,不光是送爐子。”李泰躬身,“工坊日夜開壓,管夠。四門設棚,煤餅爐子一塊賣;百官府上,按成本裝。只求父皇一道旨——”
“煙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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