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落了頭一場雪。
雪不大,炭價先瘋了。西市木炭一日一個數,臘月還沒到,價錢翻了近一倍。坊間夜裡已經往城外抬人了——城根底下,每年冬天都要凍死幾個,今年雪來得早,抬得比往年更勤。
魏王府裡此時卻是暖的。
地底下盤著火道,牆裡砌著空腔,一冬的熱氣從地磚縫裡勻勻地往外冒——這是李泰早就砌下的暖炕暖牆,如今整個魏王府,冬天不用穿襖。
李泰裹著一件夾袍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雪。
他暖和,長安城裡多少人家不暖和;他身上是夾的,多少人身上連件不漏風的襖都沒有。
十月裡後花園炸出來的那幾包棉絮,早分下去了。農科院附近的村子裡,幾十架紡車一齊轉起來。領絮的是各家婦人和姑娘,農科院管教:絮要先彈松,搓成尺把長的棉條,紡車上一手搖輪一手抽紗,紗要勻,接頭要捻——手生的頭兩日紡出來的紗,粗一段細一段,跟蚯蚓似的;熬過三五日,手指頭磨出繭,紗就直了。
工坊的老織機也改了筘,經線上機,梭子來回,一寸一寸,布就出來了。
紡一斤絮,給三十文;織一尺布,另算。村裡的婆娘們冬日本是貓冬,如今三五成群湊在一處,一架紡車嗡嗡響到天黑,屋裡不冷,手上有活,一天還能掙出小半吊錢。
也有紡得糙的。頭一批收上來的紗,有幾絞粗細不勻,驗收的書吏按規矩退了回去——不是不收,是返工,返工也照給工錢。
“魏王殿下有話,”書吏學著李泰的腔調唸叨,“絮進衣裳,衣裳進宮,宮裡的是天家的身子。錢可以少掙,紗不能差。”
婆娘們回去把那幾絞紗拆了重紡。再交上來的,一根頭都沒敢松。
第一匹棉布出了機。
布比麻布細,比綢子素,攥在手裡,又輕又實。頭一匹布沒敢裁別的,李泰親自盯著,彈絮、絮衣、絎線,絮得勻勻的,針腳一寸三針,裁成了大唐頭一件棉襖。
送進宮那日,李世民正靠在暖閣裡批摺子。
“這是什麼?”
“父皇,”李泰把棉襖抖開,裡子上絮著一層棉絮,“您上回問的——從種到穿要一年。您這件不用等,走得是急件。”
李世民接過來,先掂了掂,比夾袍沉些;穿上身,繫上帶子,在殿裡走了兩步,又抬著胳膊掄了兩圈。
“不墜,不硬。”他拍了拍前襟,裡頭傳出悶悶的一聲響,“暖是從裡頭勻出來的——這是十月裡你那花圃裡炸的白絮?”
“就是它。”
“好東西。”李世民又摸了摸袖口,“你母后的呢?”
“棉衣在後頭車上,兒臣這就要送去立政殿。”李泰說,“給母后那件絮得厚些,她畏寒。”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眼角卻鬆了。
“都下去吧。”他衝左右擺擺手,殿裡只剩他們爺倆。
“青雀,”李世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棉襖,“今年這一圃花的絮,夠做多少件?”
“滿打滿算,一千件。”
“一千件。”李世民把這個數在嘴裡過了一遍,“長安城裡,一冬凍死的人數都數不過來。明年棉田,朕給你翻十倍——十倍夠嗎?”
“種夠就行。”李泰說,“明年開春棉種一到,先緊著兩處:一處北邊州縣,一處隴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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