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田莊的第二茬土豆熟了。
秧子早枯了,趴在壟上,一碰就碎。馮老四挑了個大晴天,全莊下田——頭一壟起出來,他就知道今秋不一樣。
土豆滾得滿壟都是,農人兩班倒著撿,筐不夠使,抬囤來裝;囤滿了,就地碼麻袋。碼到日頭偏西,書吏抱著冊子來報,聲音都是飄的:
“殿下……頭一畝,起、起完了。碼了三十七袋。”
“多少?”
書吏嚥了口唾沫:“過秤的秤太小,糧行夥計幫著倒騰了半日——粗算,兩千多斤。”
馮老四手裡的鋤頭當啷落地。
“兩千……多斤?”
他種了一輩子地。關中的粟,豐年一畝一石半,撐死了不過百來斤。一畝地裡刨出兩千多斤的,他聽都沒聽過。
揀土豆的農人起初還不信邪,非說秤有問題。糧行夥計把大秤抬過來,麻袋一袋一袋過,過一袋報一聲,報到第十袋,沒人吭聲了,只剩下喘氣的動靜。
老倌坐在麻袋上,抱著一杆不冒煙的旱菸鍋子,半天擠出一句話:“殿下,這數,老漢不敢寫。寫出去,怕人家當我老糊塗了。”
“事實就擺在這裡,怕什麼。”李泰說,“照實寫。秋後有人不信就讓他自己來對賬。”
訊息傳進宮的次日,李世民就來了。
這回不止不是李世民一個人。御駕後頭烏泱泱跟著一串朝服——半個朝堂都挪到了田埂上。
“今日來可不是看花的。”李世民下車就說,“是來看看魏王搞出來的高產糧的。”
田頭支起大秤,糧行夥計伺候。李世民提袍下田,親手刨開一窩——一串土豆滾出來,七八個,個個肥碩。他掂了掂,遞給身後的戶部尚書。
“稱。”
戶部尚書稱完報數,手都在抖:“陛、陛下,這一窩,四斤六兩。”
重臣們輪流下田。程咬金刨得最快,一鋤頭一窩,邊刨邊嚷:“老夫也種過地!老夫就沒見過這麼下蛋的莊稼!”
李靖刨得很慢。
他挑了一窩,一顆一顆擺在地上,擺完盯著看,又蹲下去捻起一顆,在掌心裡搓了搓泥。
“藥師,”李世民問,“你看什麼呢?”
“陛下,臣有有個想法。”李靖抬起頭,“邊軍運糧,十石出關,到地頭剩幾石?”
“路遠的,耗六七石。”
“若是這東西,種在邊地呢?”李靖把那顆土豆攤在掌心,“沙地能活,坡地能活,耐旱,耐寒。邊鎮屯上一成田,關中的糧車,就能省下一半——”
他頓了頓。
“這土疙瘩,能改糧道。”
田埂上靜了一瞬。方才還嚷嚷的程咬金,也不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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