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彎腰，又從土裡刨出一顆，隨手擦淨泥。
“那就少往江南要。”他說，“地在關中長著，糧在隴右長著，糧道就短了。”
眾臣點頭如搗蒜。李靖沒點頭，只把掌心那顆土豆又攥了攥，像在掂一支兵。
人群裡忽然有人咳了一聲。是魏徵。
“陛下，”他出列，臉繃著，“臣有一諫。”
程咬金在旁邊撇嘴，心說來了，這位見了好事也要挑三樣。
“此物今秋方熟，畝數只有一個莊子。”魏徵一字一頓，“奏報時候，請陛下斟酌著寫。莫叫各州看了數字歡喜，來年種子跟不上，落空了指望，反倒怨朝廷。”
田埂上安靜了一瞬。
“魏卿這話，”李世民緩緩點頭，“當真是比什麼都要緊。所以明年先種薯，不吹畝——各州育足種，一州一州來。”
魏徵躬身退回去。程咬金湊過去小聲嘀咕：“你這老傢伙，今日怎麼這麼像個人了。”
“少廢話，”魏徵眼皮都不抬。
李世民和文武當場議定：明年開春，各州設種薯田——先育足種，再鋪開；關中試種田，翻年擴到千畝。
“種薯田的種，由農科院出。”李世民特旨就一句，“選種，朕也只要一句話——田裡最好的那一顆，不許吃。”
“是！”馮老四在田埂上應得山響。
選種的活兒，他當日就帶人幹了。一壟一壟過，挑秧子最壯、結薯最勻的那幾窩，單獨挖，單獨裝筐；運回庫裡單獨擺一層，不得和吃的混。老倌們在後頭跟著學，馮老四一邊比劃一邊教：“記住了——穗子最壯的那棵，單獨捆，單獨打，單獨藏。混了堆，來年就沒壯種。”
書吏把這套規程一條條記下來，起了個名目，就叫《選種則例》——往後農科院每年入秋，照此辦理。
“殿下早立了規矩——年年選種，株選穗選，最好的那顆留種。老漢種地四十年，頭一回見留種比留糧金貴的。”
“留種比留糧金貴？”李世民挑眉。
“回陛下，”馮老四梗著脖子，“糧吃一年，種傳萬代。”
李世民盯了他兩息，笑了出來：“這話，也得寫進冊子。”
起完土豆起紅薯。紅薯也不含糊，一畦起出來堆得比人高，甜香順著田壟飄出去二里地。
玉米也老了殼，掰下來一車，棒子金黃，籽粒排得整整齊齊。老倌掰了一穗，回頭喊：“殿下！這長棒子煮著吃，特別甜！”
地頭那半畝辣椒，最是熱鬧——滿枝的果子紅透了，一片連一片，風過像著了火。
安大鬍子蹲在地頭幫著摘，嘴裡直咂舌：“殿下，您上回說能拉多少拉多少——下回不用拉了，這地頭自己就紅成這樣！”
“紅透的摘，曬成幹椒，能存一冬。”李泰交代，“頭兩茬留籽。回頭挑最紅的串起來，給宮裡送一掛——父皇那鍋火鍋，還等著這口紅呢。”
“哎！”安大鬍子應了，又湊近一步，壓低聲，“殿下，官身小人領了，下一趟海西頭的貨單，小人昨夜就擬好了頭一項——棉種。您看還成不？”
“成。”李泰說，“多馱，要是碰見什麼稀奇的也順道一起帶回來。”
日頭偏西，朝臣們各自回城。李泰沒走，躺在田埂邊的躺椅上，看農人們一車一車往庫裡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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