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進府第三日,李泰才尋著機會去西跨院。
這名字還是李世民賜的。入府那日,府裡上下便都改了口。倒是李泰自己,“武才人”三個字叫順了口,一時半會兒怕是改不過來——總不能管自己的賬房先生叫小娘子的名諱。
一路上李泰都在打腹稿。什麼“母后誤會了”,什麼“本王要的是管賬的”,什麼“你若不願”——詞兒都想好了七八套。
推開門,人已經在裡面了。
小案擦得乾乾淨淨,算籌碼得整整齊齊,武媚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冊農科院抬進府的流水賬,頭也沒抬:“殿下來了。”
“你——”
“皇后許妾身進府時說,王府的賬亂,缺個理賬的人。”她翻過一頁,語氣平平,“妾身會理賬。別的,殿下不必多說。”
一盆冷水,把李泰的七八套腹稿全澆滅了。
他站在門口頓了頓,得——這樣也挺好,省得解釋了。
院子裡也看得出收拾過的痕跡:窗紙換過新的。晚翠在門外小聲嘀咕過,這位才人進府頭一天,就開口要了一遍庫房的賬——說先摸摸底,免得理起來抓瞎。
李泰原先沒當回事,此刻看著那一案碼得整整齊齊的算籌,忽然有點明白,什麼叫“理賬的人”。
“……行。”李泰乾咳一聲,在案前坐下,“那你先理這個。”
李泰把一冊舊賬推過去。農科院開春墊付的採買賬,米、鐵、陶管、炭,七八個鋪子十幾路賬混在一冊裡,管賬的書吏抄得鬼畫符一樣,墊了三個月沒人對得清。
武媚接過去,翻了一頁,眉頭微微一皺:“這是十幾個鋪子記在一處的?”
“對,所以才亂。”
“那就分開記。”她把賬冊往前一推,“勞煩王爺讓人把這三個月的進貨出貨的單子都取來。”
單子抬來,堆了半案。她一張一張過,算籌噼啪,翻頁如飛。李泰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她越核越快,忍不住道:“本王真不是——”
“殿下要說什麼,等理完這冊再說。”武媚頭也不抬。
一個半時辰後,十幾路賬分門別類,各歸各冊。末了她抽出三張單子,擺成一排。
“殿下,有三處賬不對。”她的指尖點在第一張上,“這批煙囪,單子上記的是九百根,庫房領走九百二十根——多領的二十根,沒有出庫的手續。”
指尖移到第二張:“這車鐵料,單子上的日子是二月初九,可單子本身的墨色不一樣,是後補的——補單子的時候,價錢多寫了一成。”
第三張:“這兩筆炭錢,同一個鋪子,同一天,記了兩回。”
李泰把三張單子拿過來,對著燈看。第三張一看便知。頭兩張,他湊著燈盯了好一陣,才看出那墨色深淺的差別。
“……你連墨色都看?”
“賬看多了,墨也認得。”她把理清的賬冊碼齊,“新墨浮,舊墨沉。補記的單子,十張裡九張都想把字寫得跟原來一樣——寫不像的。”
李泰盯著她看了半晌,不服氣,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冊來。這是奶茶鋪總號的流水,各州分號一月一報,他前些日子翻過,自問理得還算清爽。
“這個呢?”
武媚接過去,不慌不忙,從頭翻起。翻到中間,指尖在兩行數字之間來回移了兩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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