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說不出話了。那冊米賬他統共翻過一回,人家是替他理賬順帶記下的。
“過目不忘?”
“過手的賬,忘不了。”武媚神態自若的說,“沒過手的,妾身記性也平常。賬上的數,要麼對得上,要麼對不上。對不上的,總有個緣故。”
李泰靠回椅背,只覺得頭有點疼。
他養的那些鋪子、那些工坊,賬面上一個個都齊整。今日才頭一回知道,齊整底下藏了多少“對不上”。
宮裡傳話說這位才人算賬快,孤還當是句客套。這哪是快——這是要把他名下所有鋪子揩油的路子,一條一條全堵死。
“從明日起,”他說,“農科院的賬,由你管。工坊的、各州分號的,你也一併看了。工錢翻三倍。”
“妾身不要工錢。”
“為什麼?”
“妾身月錢夠用。”武媚頓了頓,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他,“王爺若真覺得妾身有用,妾身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妾身的母親,帶著幾個妹妹,住在父親留下的宅子裡。”她的聲音還是很平,“妾身想求王爺,準妾身歸省。”
歸省。李泰心裡咯噔一下,想起武媚的那段身世:前房兩個哥哥,母女幾個在家中被磋磨。
“歸省是常禮,何須求孤。”他故意問得輕巧,“每旬回去一趟便是——怎麼,家裡不讓?”
武媚垂下眼,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還是平的:“妾身前日遞了話回去。昨兒回話來了——哥哥們說,母親身子弱,路上勞頓,就不勞妾身回去了。”
“每旬一趟都勞頓?”
“回話上是這麼寫的。”
“妹妹們呢?也在那宅子裡?”
“都在。”她答得很輕,“最小的,才六歲。”
李泰心裡沉了一下。六歲的孩子,也困在那座宅子裡,跟著大人一起看哥哥們的臉色。
李泰看著她。她端端正正坐著,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把帕子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
“回話上。”李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慢慢點頭。
人已經到了魏王府,做哥哥的話裡,連半個“妹妹”都沒有。什麼身子弱,什麼路上勞頓——不過是說給王府聽的場面話,好聽一點,體面一點,好把人擋在門外。
李泰見過貪財的,見過怕事的,這麼會說話的,倒也難得。
“行了。”李泰站起身,“這事兒,本王來辦。”
“王爺——”
“你只管理賬。”李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明日起,你要用的人、要的紙筆算籌,找晚翠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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