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執手看遍長安花
暮春的鎮南王府，簷角的銅鈴被風拂得叮噹響。沈明珠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指尖撫過兒子宇文珩遞來的桃花枝，花瓣的柔膩觸感讓她唇角彎起淺弧。
“娘，你聞這花香，比去年的濃些。” 六歲的宇文珩聲音脆如鶯啼，小手牽著她的衣袖往庭院裡帶，“爹說今日休沐，要帶我們去曲江池划船呢。”
沈明珠摸到兒子髮間彆著的玉簪，是宇文梟特意讓人打的小尺寸虎紋簪，與她頭上那支正好成對。“慢點跑，當心摔著。” 她被牽引著往前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暖陽曬得溫熱，隱約能聽見荷塘裡的蛙鳴。
廊下傳來鎧甲摩擦的輕響，宇文梟的氣息裹挾著淡淡的皂角香靠近。“都準備好了？” 他伸手接過沈明珠手裡的桃花枝，另一隻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珩兒今早纏著侍衛要學射箭，被我罰抄了三遍兵書。”
“爹耍賴！” 宇文珩噘著嘴躲到沈明珠身後，“明明是你說學會拉弓就能去邊關看烽火臺。”
沈明珠感覺到宇文梟的指尖在她腰間輕捏了下，帶著促狹的笑意。“小孩子家懂什麼邊關。” 他的聲音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柔軟，“今日只許看柳聽風，不許提那些刀光劍影。”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時，沈明珠聽見沿街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糖畫的小販吹著麥芽糖，有繡坊的夥計在招攬客人，還有說書先生在講鎮南王平定南疆的故事。
“先生說爹當年單騎闖敵營，用敵軍將領的頭顱當酒器。” 宇文珩趴在車窗邊，聲音裡滿是崇拜，“娘，是真的嗎？”
沈明珠的指尖微微收緊。她雖未親眼見過戰場，卻無數次在宇文梟的傷疤裡讀到過血腥。“你爹是英雄，但英雄也會疼。” 她轉向宇文梟的方向，儘管看不見，目光卻似能穿透他的鎧甲，“尤其是下雨天，膝蓋會酸。”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宇文梟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繭摩挲著她的指腹。“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如今國泰民安，再無戰事。”
船行至曲江池中央時，沈明珠聞到了濃郁的酒香。宇文梟不知何時備了酒壺，正往兩個白玉杯裡斟酒。“這是西域的葡萄釀，不傷身。” 他將酒杯遞到她唇邊，“嚐嚐。”
清甜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陽光的暖意。沈明珠笑著側頭，酒液卻順著唇角流下，滴在衣襟上。宇文梟伸手替她擦拭，指腹不經意間觸到她的下頜，引得她一陣輕顫。
“爹和娘又要咬耳朵！” 宇文珩捂著眼睛大叫，卻從指縫裡偷偷看，惹得船伕忍不住笑起來。
沈明珠的臉頰發燙，正要說話，卻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有人在喊 “急報”，聲音穿透水面，帶著不祥的預兆。宇文梟的氣息瞬間變了，握著酒杯的手驟然收緊。
“王爺！” 親衛的聲音在岸邊響起，帶著驚慌，“南疆急報，蠻族復反，自稱是當年被滅的部落餘孽！”
宇文梟將酒杯重重放在船板上，酒液濺出。“備馬。” 他的聲音恢復了戰場上的冷硬，“傳令下去，三日後開拔。”
沈明珠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抓住他的衣袖。“非要去嗎？”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朝中將領眾多……”
“他們是衝我來的。” 宇文梟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當年我殺了他們的首領，這筆賬，總要親自了結。”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等我回來，帶你去看南疆的木棉花，比長安的桃花更豔。”
沈明珠沒有再勸。她知道他的脾性，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只是當他的指尖撫過她的眼角時，她終於忍不住問：“若…… 若回不來呢？”
宇文梟的動作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塞進她手裡。那是枚鴛鴦佩，與她一直戴著的 “康寧” 佩正好成對。“我宇文梟的命，是你的。” 他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就算死，魂魄也會守著你。”
三日後，宇文梟出征的那天，沈明珠沒有去城門送行。她站在王府的城樓上，聽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鴛鴦佩。宇文珩拉著她的衣角，小聲問：“爹會回來的，對嗎？”
“會的。” 沈明珠的聲音很穩，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的玉佩已經被汗水浸透，“你爹答應過，要帶我們去看木棉花。”
日子在等待中緩緩流淌。沈明珠每日都會讓春桃讀邊關的軍報，聽著宇文梟一路過關斬將，所向披靡。可當秋意漸濃，軍報突然稀疏起來，最後竟斷了音訊。
沈府的舊人偷偷傳話來，說京城裡有人造謠，說鎮南王已經戰死，蠻族正揮師北上。甚至有宗室子弟上門，說要為她 “擇婿”，被春桃拿著雞毛撣子趕了出去。
“小姐，要不我們去求太后？” 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盲文軍報被淚水打溼。
沈明珠卻異常平靜。她摸著窗臺上的桃花枝，如今已結出小小的桃實。“他會回來的。” 她的指尖劃過堅硬的桃核，“我能感覺到。”
冬至那天，長安城飄起了第一場雪。沈明珠正教宇文珩寫盲文，突然聽見院外傳來熟悉的馬蹄聲。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一種讓她心悸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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