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沾到硬木床板的剎那,屋裡的光線便沉了下去。
初冬夜裡的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江面上的潮氣,吹得桌角那盞油燈的火苗左右晃動。
陸勝的視線停在頭頂粗糙的梁木上,聽著外頭更夫敲響的三更梆子。
三聲梆子落盡,刺骨的寒意從床板底下漫了上來。
桌上的燈火沒有掙扎,直接化作一撮慘綠,悄無聲息地熄滅。
四面的土牆、木桌、門閂,在視野裡迅速被一層灰白色的冷霧吞沒。
腳底的實感變了,青磚地面化作鬆散冰冷的灰燼,踩上去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陸勝翻身站起,雙腳自然分開,重心穩穩沉在胯下。
四周是一片沒有邊界的死寂平原。
往常這個時候,前方的霧氣早就該翻滾湧動,伴隨著骨骼扭曲的咔咔聲,那頭由陸明化成的多足怨影會帶著刺鼻的腥臭直撲過來。
但今晚,前方的霧氣動得很慢,像是快要凍住的死水。
足足過了十餘息,一道模糊的人形才從灰白霧氣深處晃了出來。
陸勝看著那個慢慢走近的影子。
原本龐大的蛛狀軀體早已縮水得不成樣子,多餘的節肢萎縮成幾根乾癟的軟肉,掛在肋骨兩側耷拉著。
陸明的腦袋歪在肩膀上,臉上原本猙獰突出的眼球凹陷下去,只剩下兩團乾癟的黑窩。
甚至連它喉嚨裡發出的嘶吼,都微弱得像破風箱漏氣,飄在空蕩蕩的原野上,幾乎聽不出什麼怨毒的味道。
“連叫喚都沒力氣了,這純屬營養不良啊。”
陸勝自言自語了一句,腳掌碾碎地面的冷灰,往前邁出半步。
換作半個月前,怨影看到他靠近,早就發瘋般撲上來了。
但現在,那具乾癟的軀殼只是遲鈍地抬起一條手臂,沾著乾涸黑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動著,動作慢得像是在爛泥地裡掙扎的老年人。
陸勝沒有耽擱時間的打算。
他左腳向前踏穩,腳底與地面貼合的瞬間,整條腿的筋腱自然擰成一股力道。
氣血從腳跟升起,經過膝關節,毫無阻滯地衝過胯骨與脊椎,順著右臂筆直地送了出去。
這一拳沒有帶風,也沒有任何破空聲響。
整勁貫通全身,力量凝練成一束,拳面在半空中幾乎沒有多餘的晃動,徑直砸中了怨影的胸膛。
沒有想象中的皮肉撞擊聲。
拳頭穿進去的觸感,像是一拳打穿了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厚糙紙。
怨影那顆原本跳動暗紅光澤的核心,如今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的乾癟外皮,在拳勁觸及的剎那,直接被震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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