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地下水道修造於前朝，磚縫裡滲出冰涼黏稠的黑泥。
往裡走過兩處垮塌的石樑，是一處相對乾燥的青磚暗拱。
拱頂結滿了灰白色的蛛網與黴斑，周圍的死水在此處打了個旋，流速緩慢。
灰長老盤坐在一塊乾燥的青石條上。
他身上的灰黑寬袍早已襤褸不堪，邊緣浸透了黑水，散發著一股草藥與血腥混雜的氣味。
他枯瘦如鳥爪的右手死死扣在膝前的一尊骨罈邊緣，指節發白，青黑色的指甲深深嵌進壇身上的凹槽裡。
那尊骨罈約摸海碗大小，壇壁通體由數截慘白的顱骨拼接磨合而成，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血色的骨紋。
骨罈中央，一團只有成年男子拳頭大小的暗紅血肉，正靜靜懸浮在半寸高的地方。
肉團表面生滿了細密如蛛網般的紫黑血管，隨著某種緩慢的韻律微微鼓脹收縮。
在薄薄的半透明肉膜之下，三隻嬰兒拳眼大小的人面血眼緊緊閉合著，眼皮縫隙間偶爾滲出一兩絲極細的暗紅色黏液。
暗拱內一片死寂，只有遠處汙水滴落水窪的滴答聲。
驀地，骨罈裡的肉團猛然抽動了一下。
那三隻緊閉的血眼緩緩裂開了一條細縫，眼白處沒有瞳仁，全是密密麻麻旋轉的血絲。
在吞噬了討壽詭在城南大木倉掠奪的大量壽元后，這團胚胎內部蘊積的氣血幾乎要溢位來。
“哇……！”
一聲酷似初生嬰兒啼哭的尖細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灰長老的腦海深處猛然炸開。
灰長老身形劇烈晃動了一下，耳道里瞬間滲出兩道暗紅的血痕。
他悶哼一聲，腦袋像是被生鐵鑿子狠狠鑿入，但他不敢有絲毫掙扎，反而將頭顱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在冰冷的骨罈邊緣。
胚胎的神念如冰錐般在他識海中翻攪。
飢渴。
對精純氣血的飢渴，對純陽生機近乎瘋狂的渴求。
在那充滿怨毒意念的神念波動中，胚胎向灰長老明確傳遞著一道指令：城中那些臨時立起的神廟與據點，裡面匯聚了數十萬百姓的香火。
那香火裡不僅有人氣，更有無盡的願力、恐懼與貪念。
對於這具需要海量養料來完成最後蛻變的肉軀而言，凡俗武夫的氣血不過是柴薪，那些混雜著負面情緒的人氣願力，才是能讓它破繭而出的無上靈藥。
它要神廟裡的香火。
“老祖息怒……老祖暫且忍耐……”灰長老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幹喘，沙啞地低聲告罪：“城中如今變了天……餘淮真與錦衣衛那條瘋狗聯手，動用了萬民官印裡最後積存的人氣，硬生生砸開了十二處神廟法界……”
正說著，暗拱外側的汙泥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啪嗒聲。
一道灰影踩著發臭的爛泥，自坍塌的排水暗道中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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