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拐過街角,進了一家挑著褪色青布幌子的路邊茶攤。
茶攤搭在避風的青磚高牆下,裡面擺著三張油膩的粗木方桌。
“來壺滾茶,切半斤滷羊頭肉。”
鐵英隨口吩咐。
掌櫃是個瘸腿老漢,手腳極為麻利地端上一把粗陶大壺和兩隻豁口的粗瓷大碗。
滾燙的濃釅粗茶注入碗中,騰起帶著苦澀草木氣味的白汽。
陸勝端起瓷碗抿了一口。
熱流順著食道落入胃袋,與體內新生的暗紅汞血一撞,瞬間化散開來。
“前幾日熊瞎子嶺商道被邊軍重新清理了一遍,官道暢通,南邊的藥材和布匹進得來。”
陸勝放下茶碗,平靜說道:“按理說,城裡的局勢不該崩成這樣。”
鐵英撕下一片滷羊肉放進嘴裡,嚼得極細:“商路通了,進來的貨卻被大戶和各大幫派分了。
林霸天旗下的黑虎幫產業已經大幅收縮,但城南那些暗門子、窯子行、私鹽販子,反倒全冒出頭來爭地盤。”
她抬眼看向陸勝:“林霸天把長河碼頭東、南兩區的地契雙手奉上,看似是求和保命,實際上也是把火引到你身上。
如今黑虎幫縮了回去,那些平日裡被壓制的小幫派摸不清你的底細,都想往碼頭的肥水裡伸爪子。
武館若不拿出點雷霆手腕,這幾條街的例銀,明日就收不上來。”
陸勝伸手拿起陶壺給鐵英添滿茶水:“伸手就剁了,碼頭的規矩,凡是我立下的就得守。”
鐺——
鐺——
沉悶渾厚的鐘聲忽然從城南方向悠悠盪盪地傳來,穿透了重重飛雪與寒氣。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不同於縣衙銅鑼的尖銳,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莊嚴與肅穆。
鐵英端著茶碗的動作頓了頓,側頭望向遠處隱約露出的高聳十字尖頂。
西洋建築的灰白石料在漫天陰雲下顯得格外扎眼。
“西洋教會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青龍神廟塌了主殿,全城的鎮壓節點少了一座,人心慌得很。
安東尼神父藉著撫卹難民的名義,每日在城南大教堂前施粥、散發聖水。
那些吃不上粗麵的饑民,如今排著隊往教堂裡鑽,連帶著給聖子像磕頭的信眾比去龍王廟的還要多。”
“只要不越界惹到碼頭,由他們去便是,好歹是真在救人,而不是在做戲。”
陸勝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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