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覺得自己剛才反應太大了,又像是拉不下臉來說軟話。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你……你別介意。我就是不習慣。”
竇亭穎把床簾拉回去,走到桌前坐下來,開啟下一個患者的病歷。
她頭也沒抬,語氣很平:“不介意。您下週來的時候掛男大夫的號就行。”
老大爺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門合上之後診室裡安靜了下來。竇亭穎坐在桌前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低頭繼續寫病歷,筆尖在紙面上走了幾行字。圓臉小護士又探頭進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竇醫生,剛才那個老頭兒是不是為難你了?”
“沒有。他不習慣女醫生,換號了。”
“他這人就這樣,老頑固。下次我來給他做工作。”
竇亭穎搖了搖頭:“不用。讓他掛男大夫的號就行,別勉強他,那是他的自由。”
小護士縮回頭去了
。竇亭穎繼續寫病歷,寫到最後一欄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治療床的方向。
床簾拉著,淺藍色的布面垂下來,安安靜靜的。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把最後一行字寫完,合上病歷。叫號系統跳出了下一個名字,她點了滑鼠。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比我早到了。
我推開門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翻那本《吳念成長記錄》,吳念在我媽那邊還沒接回來。她聽見我進門抬了一下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繼續翻檔案。我換了鞋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頭。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今天門診怎麼樣?”我問。
“還行。看了十幾個。”
“有麻煩的?”
“沒有。”
她翻了一頁,筆尖在紙面上走。我坐在旁邊,覺得她今天的話比平時多了一點。雖然只是多了“看了十幾個”這五個字,但她主動說了“還行”,這跟平時那種“嗯”“好”“知道了”不完全一樣。我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檯燈的光落在她顴骨上,她的下頜線條比產假期間收緊了一些,但還是比懷孕前圓潤。她寫了幾行字之後停下來,把筆擱在紙頁上,側過頭來看著我。
“今天有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來看病,讓他脫褲子,他差點跟我急了。”
“然後呢?”
“然後他換號了。下週掛男大夫的。”
“你沒生氣?”
“沒有。”她把視線移回檔案上,筆尖又開始走,“他不習慣是他的事。我是醫生,我做我該做的。他願意換男大夫就換,不願意換就不換。我不缺這一個患者。”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一段寫在紙上的診療常規。
但她把這件事說出來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她心裡不完全是平的了。
她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讓一個七十歲的老大爺脫褲子,可以做到在被拒絕之後平靜地叫下一個號,但她不能在回家之後徹底不提這件事。
她需要一個出口。這個出口是把事情說出來,用那種“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給一個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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