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老婆子這輩子絕望地哭過三回。
頭一回是男人走的那年。
三個兒子還小，大柱八歲，二柱六歲，三柱四歲。
棺材抬出去那天她沒哭，等人散了，她蹲在灶房後面那個破牆根底下，捂著嘴，把眼淚全嚥進了嗓子眼。
哭完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進灶房給三個孩子煮了一鍋稀得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
第二回是李蓉花生了第四個丫頭，接生婆劉婆婆抱著孩子出來說“又是個閨女”的時候。
她站在產房門口，臉上的笑沒掛住，轉身進了灶房，把鍋蓋揭了又蓋上，蓋了又揭開。
最後蹲在灶膛前頭，拿燒火棍捅了半天灰，眼睛叫煙燻得通紅。
出來的時候誰也沒看出她哭過，只當是灶膛倒煙。
第三回就是那天夜裡。
雨下得跟瓢潑似的，她一腳深一腳淺走了五里地，敲開趙神婆的門。
趙神婆掐了半天手指頭，告訴她“你家這支本來該斷嗣的”，她差點直接昏過去。
後來趙神婆又說“后土娘娘鬆了口，把男丁之氣又給提溜上來了，塞進你大兒媳婦肚子裡”。
她心口那塊石頭剛落地，緊跟著又聽見一句“這孩子命硬，你時家，怕是養不住的”。
她沒在趙神婆跟前哭。
出了門，雨澆在臉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她拿袖子一抹，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趕。
孫女來喊她，說兒媳婦難產，劉婆婆問她保大保小，她咬著牙說“保孩子”。
孩子生下來，她扒開棉襖看了一眼那張青斑密佈的小臉，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似的。
那天夜裡她把孫子抱回自己屋，坐在炕沿上，拿棉襖裹著，一宿沒閤眼。
孩子沒哭，她也沒哭。
可天快亮的時候，她低頭看見襁褓裡那張小臉正定定地看著她。
眼珠子黑得嚇人，她喉嚨裡那口氣卻忽然就堵上來了。
她把孩子往懷裡一摟，下巴抵著他毛茸茸的小腦袋，眼淚這才掉下來。
一滴一滴全砸在孩子的舊棉襖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沒出聲。
哭完了拿袖子把臉擦乾淨，把孩子擱在炕梢，起身去灶房燒火。
那天早上她給全家人熬了一鍋稠糊糊的小米粥，自己喝了三碗。
滿月那天鄰居來看孩子，一個嘴快的婆子說“這孩子臉上怎麼跟鬼畫符似的”，她把孩子往懷裡一摟，不鹹不淡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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