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不再叫她“時老婆子”，改叫“時奶奶”。
鎮上領導逢年過節提著東西上門慰問，縣裡領導來了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老人家”。
那些當年罵她家“絕戶頭”的、笑話她孫子“鬼臉煞星”的，一個個見了她都把腰彎下去三分。
有一回她在村口曬太陽。
當年那個因為孫子翻牆摔了、帶著全家來砸她家水缸的王翠蘭，顫顫巍巍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嬸子，你家小淮...還缺不缺人伺候？我家狗蛋家的二小子，高中畢業了沒處去......”
她眼皮都沒抬：“我家小淮在京城，使喚的都是博士。”
王翠蘭的臉漲成豬肝色，訕訕地走了。
她看著那背影，心裡頭沒多少痛快，反倒空落落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跟時淮打電話，說“村裡王婆子今天來找我，想讓她孫子去你那兒幹活”。
電話那頭時淮笑了一聲，說“奶你自己看著辦”。
她聽見孫子笑，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趕緊把電話掛了，對著灶臺罵了一句“這灶膛又倒煙”。
後來孫子接她去京城住。
四合院大得她轉暈了頭，海棠樹底下襬著石桌石凳。
她坐在石凳上，看著滿院子進進出出的年輕人。
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西裝的，有金髮碧眼說外國話的。
一個個圍著自家孫子轉，眼神里那點意思她活了大半輩子一眼就能看穿。
她拽著孫子的袖子小聲問：“這些個...都是幹啥的？”
孫子說：“同事，朋友。”
她哼了一聲：“同事朋友天天往咱家跑？飯都端到嘴邊了。”
孫子沒接話，給她剝了個橘子。
她在京城住了半個月，每天看著那些年輕人變著法兒往時淮跟前湊。
有個外國姑娘天天送花，她讓小孫女給翻譯了一下那花叫啥名，時秋說叫玫瑰。
她撇了撇嘴，說“不如咱家院裡月季好看”。
還有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天天送書，她翻了翻全是外國字，扔回給孫子說“這書你看得懂？”
孫子說看得懂。她就不說話了。
臨走那天她把孫子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孫子四十多歲的人了，臉上沒褶子，頭髮沒白的，眉眼還跟二十來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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