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蕭績忽然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父親，兒子這次出京，一路所見，跟京城裡太不一樣了。”
“京裡繁華，街上鋪子一家挨一家，想買什麼都有。街上人也多，大家都守規矩。”
蕭績說著，語氣慢了下來，“剛出京城的時候還覺得新鮮，走了一天便覺得路長，再走幾天便覺得天地跟畫上畫的不一樣。
“竟有房子竟是泥做的，還那麼矮，歪歪斜斜的，門窗都沒有，整村的房子都是，遠看就像一個個黃土堆。”
蕭績說完，抿了抿嘴：“兒子在府裡跟著先生唸書，書上說‘民為邦本’，本想著‘民’是什麼樣。就是街上見著的那些樣子。
可這京城以外的‘民’，又跟京城裡的民不一樣。”
蕭珩聽了，沒急著說話。
蕭績這一路輕車簡從，雖帶著乙隊二十多個護衛，但走的全是官道，住的都是官驛，沿途能見到的其實十分有限。
不過他還是順著話問下去：“哦？見了什麼，績兒說說。”
“等到後來，越往南走越荒，遇見的人越少，路邊的村子有好些是空的，不見炊煙人影。
走到冀州邊界時，路過一個村子，村口掛著口破鍾。
有人拿石頭敲鐘，噹噹噹的，聲音傳得老遠。
敲完了，村裡出來十幾個人，互相攙著，都是老人家，一個青壯都沒見著，也沒見著有孩子。”
蕭績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
“那些老人穿的衣裳……如果那也能叫衣裳。
有的拄著柺杖，有的腰彎得厲害，站在村口朝我們望，臉上木木的，也不說話。
護衛上去問路，有個老漢拄著柺棍走到路邊，朝我們車隊張望，我從沒見過人的臉上能有那麼深的褶子。”
“兒子讓護衛問他，村裡怎麼只剩老人了？
那老漢說，年輕人都出去了，有的被官府徵去服勞役，有的去南邊找活路，走了的就都沒再回來。
兒子又問他，那地誰種？
老漢說，種不了那麼多啦，能種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就荒著。”
他停了停，聲音更低了些：“護衛們叮囑，沿途若是遇上流民饑民，千萬不能施捨錢糧，免得給車隊招來禍患。
而且，那邊再往東去便是兗州地界了，不太平，我們也是遠遠繞了路過來的。”
“那村裡的老人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我看著心裡難受。”蕭績說完這一句，抬眼看了看父親，眼底滿是化不開的酸澀。
蕭珩點了點頭：“難受就對了。若是無動於衷，才是不該。”
父子兩個都默了默，屋內一時靜謐無聲，唯有燭火輕輕晃動。
少年緩了一會兒，見父親面色沉肅，又繼續說：
“不過進了豫州地界，反倒比路上好些，人煙也多了，能看見青壯男女，也能看見孩子，大家都在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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