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這日一早,蕭珩帶著兒子便衣出行,去趕這開封城的年集。
他換了一身青布直裰,披了件半舊的厚布斗篷。
蕭績也換了一身尋常的厚棉袍,髮間只彆著一支素木簪子,其餘飾物一概摘了。
父子倆並肩走在街上,倒像是尋常城裡人家大人帶著孩子出來辦年貨。
甲三帶著一隊護衛也都扮做百姓村漢模樣,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
少年拉著父親的手,滿心歡喜,步子輕快,本想蹦躂兩下,又覺著不好意思,只把父親的手攥得緊緊的。
此時天光已然大亮,長街上早已熱鬧起來,煙火氣漸漸漫開。
今年的年集規模算不上大,來趕集的多是開封城內的住戶,再就是周邊十里八鄉的鄉民。
眼下民生還在恢復,日子還緊,百姓多半隻夠溫飽,只有城裡富戶才有些閒錢置辦充裕年貨。
可集市上依舊人來人往,不少人不圖採買多少,只是趕個熱鬧,沾一沾年節的喜氣。
就是這樣一處質樸、甚至有些簡陋的集市,卻讓久居京城的蕭績看得目不暇接,滿眼皆是新奇。
他打小在王府長大,出門不是坐轎就是坐車,何曾這樣混在人堆裡走過街?
兩旁的攤子從街口一直襬到街尾,紅紙、年畫、燈籠、乾果、活雞活魚,擠擠挨挨地佔了半條街面。
吆喝聲此起彼伏,這個喊“年畫嘞——新印的財神”,那個叫“現炒的瓜子,熱乎的”。
還有扛著草靶子賣糖葫蘆的小販,在來往的人縫裡穿來穿去,紅豔豔的山楂果上裹著亮晶晶的糖殼,被日頭一照,晃得人挪不開眼。
蕭績的眼睛都不夠使了,周圍的一切都新鮮又有趣。
小吃攤子支在街兩邊,蒸籠冒著白氣,炸果子的油鍋滋滋響著,賣胡辣湯的、賣羊肉湯的、賣糖糕的、賣饊子的、賣紅薯餅的,一個攤子挨著一個攤子,香氣混在一處,熱騰騰地往人臉上撲。
攤子前人不算多,都是領著孩子過來的,掏出幾枚銅錢買上一份,只為了給家中孩子解解饞。
看著孩子捧著吃食滿足的笑臉,剛才還在心疼荷包的大人,心頭的計較也就慢慢散了,只剩下滿心軟和。
蕭績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不同於王府廚房裡規整精細的飯菜香氣,而是一種混著煙火氣和粗糲市井氣息的熱烘烘味道。
要說究竟好在哪兒也說不上來,可聞著就讓人嘴裡發饞。
他吸了吸鼻子,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
蕭珩看見他那樣子,便掏出荷包來,順著街邊攤位,從頭到尾,挨個攤子都給他買了一份。
前頭一份一份買著,蕭績接過來,這個咬一口,那個嘗一下,味道或一般或驚豔,但每一樣都香噴噴熱烘烘的。
炸糖糕外頭酥脆,裡頭糯軟,一口咬下去糖汁差點淌到下巴上。
胡辣湯又麻又辣,喝一口便覺得從喉嚨暖到了胃裡。
紅薯餅烙得兩面焦黃,甜絲絲的。
蕭珩還在一旁輕聲叮囑:“別多吃,先嚐嘗,後頭還有不少好吃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