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又轉向洞口,提高了些聲音,“外面那位娘子,可以進來了。看看哪個是你孩子。”
話音落下片刻,一個單薄身影,顫抖著從洞口處撲了進來。
正是那個一直守在洞外不遠處,巖壁陰影裡的婦人。
她右肩依舊不自然地聳著,左手空空,那截尖樹枝不知何時已失落。臉上淚痕混著泥汙,眼神亮的嚇人,急切地掃過洞內每一個角落。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散落洞內各處,流寇們的屍體上,那裡面沒有她的孩子。
恐懼剛要升起,臉色開始慌張,隨即,她就看到了抱著牛娃,僵立在另一側雜物旁的陳癩子。
“牛娃!我的牛娃!”婦人發出一聲近乎破碎的哭喊,不管不顧地衝了過去,甚至險些被地上散亂的雜物絆倒。
她撲到陳癩子身前,伸出未受傷的左手,想要去抱那緊緊摟著陌生人脖子的小童,指尖顫抖得厲害。
“牛娃,娘在這兒,娘在這兒!你看看娘!”
被喚作牛娃的小童聞聲,從陳癩子肩頭抬起淚痕交錯的小臉,眨了眨溼漉漉的眼睛。
他看清來人,小嘴一癟,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把陳癩子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帶著濃重鼻音和哭腔急急道:
“娘!娘你快看!爹爹回來了!爹爹聽見我喊救命,回來救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小手使勁拍了拍陳癩子沾滿泥灰的臉頰,彷彿要向母親證明這不是幻覺。
孩童沙啞卻充滿確信的稚嫩嗓音,在這剛剛經歷血腥廝殺的山洞裡,顯得格外突兀,又莫名地揪心。
周圍幾個正在收攏戰利品的陳家村村民,手上動作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趙大虎更是停下手裡的活計,一臉若有所思的盯著陳癩子看,目光在陳癩子那張憋得通紅的臉和緊摟著他的小娃臉上來回掃了兩遍,粗黑的眉毛微微挑起。
一旁的鄭小川,嘴角已壓不住地往上翹,手下包紮未停,脖子卻不自覺地朝癩子哥那邊抻了抻,耳朵也往那邊方向支了起來。
陳癩子現在整個人都快石化了。他維持著那個僵硬環抱的姿勢,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臉上熱辣辣地燒了起來。
懷裡的小身子溫熱柔軟,依賴地貼著他,那聲聲“爹爹”叫得他心頭髮慌,頭皮發麻,又有一絲陌生的痠軟情緒,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某個角落冒了出來。
他被迫低頭,看向衝到面前的婦人。
離得近了,藉著洞內未熄的火光,能看清她雖滿面塵灰淚跡,鬢髮散亂,衣衫髒破,卻掩不住原本秀氣的面龐。
身形單薄,額頭飽滿,一雙杏眼因為哭泣和激動紅腫著,卻依然明亮。
此刻正盈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難以置信的愕然,以及……落在他臉上時,一絲明顯的羞窘與尷尬。
陳癩子活了三十年,偷雞摸狗、插科打諢的時候,臉皮厚比城牆,何曾經歷過這般陣仗?
被一個陌生小娃緊緊抱著叫爹,又被這娃他娘,一個年輕婦人這樣直愣愣地看著。
他只覺得臉上那熱度,繼續噌噌往上冒,連耳朵根都燙了起來,眼神飄忽,不敢與婦人對視。嘴裡支支吾吾,難得的,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
“那個……這娃……他認錯……”
婦人看著兒子死死摟著這不認識的漢子,聽著兒子那一聲聲充滿依賴的“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