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營地中央最大的篝火旁,牛叔正埋頭給一匹青騾打磨最後一隻蹄鐵。
銼刀刮過鐵片的“嚓嚓”聲,在漸起的夜風裡,久久不散。
他聽著火堆邊傳來的一條條規矩,手上動作沒停,依舊穩當。可心裡頭,卻像被那銼刀颳了一下,泛起點說不清的酸澀。
他的腿,去修房抬木、壘磚挖土,是指望不上了。
那需要的是整日站得住、扛得動的力氣,他這條跛腿,能跟上前方隊伍趕路,已是老天垂憐,更別說在廢墟堆裡爬上爬下。
好在……他拇指用力,將蹄鐵邊緣一個毛刺徹底磨平,發出輕微的“錚”聲。
好在還有祖傳的手藝,如今靠上陳家村這支大隊伍,每日也能掙回些糧食。
昨日下工,他還特意拎著省下的一小袋雜糧,去尋了潘婆子,請她幫忙,仔細瞧瞧這腿。
潘婆子枯瘦的手指按過他腿上幾處舊傷,又撿了半晌脈,最後緩聲道:
“耽擱得太久,筋絡淤結,骨縫怕是已長得歪了。想全好,是不能了。”
在他眼底那點光暗下去之前,她又道:
“但若耐著性子,好生用針用藥,活開氣血,恢復五六成力氣,走路時讓那跛相不那麼扎眼……還是能指望的。”
他的腿,是逃荒路上,遇到了流寇搶劫,慌不擇路跌進一道旱溝摔的。
溝沿的石頭尖利,當時只聽“咔嚓”一聲,劇痛便淹沒了所有知覺。
瘸是瘸了,可也因禍得福,在溝底厚厚的枯草爛葉裡昏死過去,躲過了後面那場慘烈的追殺,撿回條命。
想起當時慘狀,耳邊彷彿又響起哭喊、馬蹄和刀兵碰撞的聲音。
眼前閃過幾張模糊又熟悉的面孔,他失散的妻,走散的兒……
他猛地閉了閉眼,用力搖搖頭,逼自己不再想。
不能想,這一路,眼睜睜沒了、散了的人,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夜裡微涼的空氣,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手中那枚已被打磨得光滑妥帖的蹄鐵上。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堅實觸感。
往前看吧。 他對自己說。
手上有活計,肚裡就有了糧,就能往前看。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營地外便已嘈雜起來。
昨日那三位管事,竟不約而同地早早來了,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同樣著急招工的小廝或掌櫃。荒坡下頓時人頭攢動,呼喊報價聲此起彼伏,儼然成了個臨時的“人力市集”。
“渡口重建,十八文一日!管兩頓乾飯!”
“東街李記貨棧,二十文!當日現結!”
“鎮西王員外家起宅院,要泥瓦匠、木匠,手藝好的再加五文!”
工錢竟在一夜之間水漲船高,抬到了二十文一日,還附帶各種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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