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尚未散盡。
徐大河站在西丘一處略高的坡地上,眯眼望了望天色。今日風勢更弱,正是燒荒收尾的好時候。
昨日燒荒留下的焦黑土地,慢慢地又向西北延伸了一大片。
火線已至邊緣,勢頭溫順下來,只沿著隔火帶內側,緩緩舔舐著最後幾叢枯草。
煙氣也淡了許多,被晨風輕輕托起,絲絲縷縷,散入青灰的天穹。
“西北角留兩隊人,盯緊火線,查淨餘燼。”
他聲音洪亮,在清冽的晨氣裡傳得老遠,“其餘人,收拾傢伙,轉去東南邊,翻地!”
話音落下,人群立時動了起來。
兩隊人留下,肩扛鐵鍬、手提水桶,堅守西北角最後的地塊。
餘下數十青壯則調轉方向,朝著已燒淨、鋪著厚厚草木灰的東南地塊,大步集結而去。
那邊的景象,已與昨日全然不同。
幾十頭牲口,黃牛、騾子、馱馬,已從牲口棚裡牽出,在焦黑的土地上排成鬆散的一列。
經過幾日休整,牲口們精神正足,低頭嗅著新土的氣息,鼻翼翕動,喉間偶爾滾出低沉的呼嚕。
十幾副犁具也一一擺開。
千里逃荒仍捨不得丟棄,這些犁在農人心裡,是和糧種一樣金貴的家當。
旱災到最後,實在沒有辦法,連糧種也被用來填飽自家人空癟的肚子,但耕犁農具卻被逃荒的農人一路帶至這裡。
這裡大多是老式直轅犁,木轅被摩挲得油亮,鐵鏵口閃著暗沉的光。也有幾副是逃荒路上從廢棄村落裡拾來的曲轅犁,雖顯破舊,形制卻更精巧些。
漢子們兩人一組,套牲口,拴犁繩。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麻繩勒進牲口肩胛的厚皮裡,挽成結實的扣。犁轅架上,扶手的木杆被粗糙的手掌緊緊握住。
“駕!”
一聲吆喝率先炸開,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匯成一片低沉渾厚的聲浪。
鞭子並未真的抽下,只在空中虛甩出脆響。牲口們聞聲肩胛一沉,四蹄蹬地,拉著犁具向前邁步。
鋒利的鏵口切入焦黑的土地。
“嗤——”
一聲悶響,飽含韌勁,自第一副犁下迸出。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幾十道聲響咬在一處。
黑油油的泥土被鏵口掀起,順著犁壁翻滾而出,露出底下顏色稍淺的熟土。焦黑的草木灰被翻壓下去,與新土混作一團。
扶犁的漢子們赤著腳,踩在剛翻開的土壟上。
腳底板感受著泥的細潤與酥軟,腰背隨著犁具前行的節奏微微起伏,手臂穩穩定住犁把,目光直直盯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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