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中天,影子在腳下縮成短短一截。
吳梅子趴在自家土坯院牆上,下巴墊在交疊的手臂上,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東邊。
她家就在小葦村的村口不遠,從她家院子這個位置望出去,視野正好。
遠處原先那片半人高的枯黃草甸,這兩日已全然變了模樣。
從小他們村裡的孩子就被大人反覆叮囑,那邊不許踏入一步,實在是那荒灣的名頭太過駭人。
從小到大,她都沒敢靠近過半步,那片看了十幾年的荒涼景象,隨著大隊人馬的到來,這幾日,突然就變得有了聲響和動靜,有了人氣兒,也漸漸有煙火氣了。
先是焦糊的燒荒氣味隨風飄來,緊接著,不過兩日的功夫,一大片荒草甸化作平整焦黑的土地。
她從前從未想過,那片野草瘋長的地方底下竟如此平坦。
如今,那焦黑之上,又翻出了一道道深褐色的新鮮田壟,齊齊整整地排開,在秋陽下泛著溼潤的光。
一切都陌生,卻又莫名地……鮮活起來。
真正讓梅子挪不開眼的,是地裡那些人。
那些人,聽說是從北邊中原地區整村遷居過來的,她發現陳家灣人的身形,普遍要比本地人都要高大些。
陳家灣的牲口也是真多啊!黃牛、騾子、馱馬,怕是有三四十頭,輪流套著各式犁具,在地裡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扶犁的漢子們跟在後頭,手穩穩把著犁轅,赤腳踩在新翻的鬆土上,一步一個深坑。
犁鏵破土的“嗤嗤”聲隔了這麼遠,聽不真切,只能瞧見泥土被不斷掀起、翻滾,像一道緩緩移動的黑浪。
更壯觀的,是犁隊後面,還有一整排人。
肩扛鋤頭的,手拿平鏟的,跟在翻起的土壟邊。鋤頭揚起,落下,“砰”一聲悶響,將翻出的大土塊敲碎。平鏟隨即跟上去,將碎土粗略攤平。
這一起一落間,動作連貫,此起彼伏,遠遠看去,竟有幾分像她曾在縣城戲臺上見過的武生演陣,只是動作更沉實,更厚重。
梅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道身影上。
那是個年輕後生,約莫十八九歲年紀,比周圍人的身形還要高壯幾分,穿著件白色粗布汗坎,露出兩條結實的手臂。
他正揮著一把鋤頭,動作幅度不大,卻每一下都砸得極準,鋤刃落下,碗口大的土塊應聲碎裂。
許是熱了,他停下手,抬手掀起汗坎的下襬往臉上一抹,下頜那滴將落未落的汗珠,被這麼一帶,倏地不見了。
就這麼一個抬手擦汗的工夫,梅子瞧見了汗坎底下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線條利落,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日頭正烈,明晃晃地照在他沾了汗與土的臉上,眉骨鼻樑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眉毛濃黑,眼睛……離得遠,看不清眼底神情,只覺得那目光是垂著的,只盯著腳前的土塊,嘴唇抿成一條線,認真得很。
一群灰撲撲躬身勞作的人裡,這後生身上卻好像自帶一股清朗的勁兒。
梅子也說不上究竟是哪兒不同,可眼神就像被輕輕牽住了似的,總忍不住,往那邊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