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四下無人,十分冷清,白日里村民們都在外頭忙活計掙工籌,就連小孩子們也願意在營地裡去幫忙或玩耍。
徐青青獨坐在帳篷裡,正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細看文瀚新畫的那幅宅院佈局草圖。
炭筆線條清晰工整,尺寸標註一絲不苟,彙集了全家人的想法後,圖邊上還綴著些各人的備註。
她看得專注,直到帳簾被輕輕掀開一角,帶進一股正午微暖又帶著塵土氣息的風。
她抬起頭。
黑蛋站在門口,身量瘦小,逆著光,臉藏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他手指揪著衣角,嘴唇抿著,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邁步進來。
“徐先生。”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黑蛋?”
徐青青將炭筆輕輕擱在紙上,語氣溫和平常,“找我有事?進來說話。”
黑蛋走進來。帳內光線稍暗,他似乎放鬆了些,脊背卻仍繃得筆直。
他站定了,目光游移了一瞬,落在攤開的草圖上那些規整的線條和字跡上,又飛快地垂下眼。
“我……我就是想問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徐先生,我……我現在能做點兒什麼?”
徐青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眼前的小少年,逃荒路上那個眼神機警、渾身透著求生韌勁的孩子,就站在這裡,卻又分明不同了。
如今,他臉上褪去了些倉皇,卻添了迷茫。遠離了顛沛流離的日子,在這日漸安穩平靜的村居生活裡,他像是忽然失了方向。
“村裡安排的活計,不順手?”她問,聲音依舊平靜。
“不是不順手。”
黑蛋急忙搖頭,語速快了些,“編席子、喂牲口,往後學種地……我都能做。我就是……”
他頓住了,似乎胸口堵著什麼,憋了半晌,才頹然吐出那句話:“不知道往後該咋辦。”
他抬起頭,眼裡那層茫然的薄霧被撥開,露出底下清晰的焦灼和一絲倔強:
“徐先生,我不想……不想一輩子就這樣了。種地,攢錢,娶媳婦,生娃,再讓娃接著種地……我、我心裡頭不情願,也不甘心。”
帳篷裡靜了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勞作聲,和風吹簾動的輕響。
徐青青靜靜望著他。
少年臉上猶帶稚氣,可那眼神里的掙扎、不甘,乃至那點被壓著的、對廣闊天地的嚮往,卻像一面鏡子,驟然映出了許多年前,另一個時空裡的某個身影。
那個蜷在灶膛邊,就著火光,用手指在灰燼裡劃字的農女。
那個為了爭取一張課桌,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嘶啞抗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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