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收麥的日子。
陳家灣的八百畝麥田,都在黑土坪上,整整齊齊的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之前周同知來陳家灣,見著這片麥田長勢竟如此之好,便頗覺意外。
江南少見麥地。
一來適宜種植的地塊不多,氣候也不大合宜。
二來南方百姓日常吃米較多,農人也不大擅長種麥。
黑土坪這塊地,地勢高,土質疏鬆透氣,排水好,天生就是適合種麥子的好地方。
更何況陳家灣的人,祖祖輩輩都是種麥的好手,到了江南也改不了這把式,便索性闢了出來。
周同知當時還問了一句:“種麥做什麼?”
陳文元被問得一愣,老實回道:“到了冬至、年三十,總得包頓餃子吧。
還有立冬、小年、破五、出門前……都是吃餃子的日子。”
周同知聽了,半晌沒接上話。
麥種還是當初他們在谷熟鎮幫工時收的那批,顆粒飽滿,成色齊整,一路帶來了揚州。
陳明青特意帶人挑過,只留了最壯實的做種。
種下去時,大家心裡都懸著,換了一方水土,怕麥子認生,不肯好好長。
可苗一冒出來,便壯壯實實的,返青快,拔節利落,灌漿也足,一天一個樣,像是憋著一口心氣兒要把自己長透。
精心侍弄了一整季,總算不負眾望,如今穗滿芒垂,金燦燦地鋪了這一大片。
麥穗已經黃透了,沉甸甸地彎著腰。
穗頭鼓脹飽滿,麥芒在日頭底下豎著,一根一根的,細密得像是誰往田裡插了滿地的金針。
風一過,麥浪嘩啦啦地響起來,整片麥田便跟著起伏起來,一浪接一浪地翻湧,像一片金色的海。
空氣裡浮著一層淡淡的麥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溫熱而飽滿,鑽進人的衣領和袖口,又把曬穀場邊晾著的草帽吹得輕輕晃了兩下,又落回去。
站在地頭,耳邊是麥穗摩擦的細響,腳下是曬得微微發燙的土。
日頭照在背上暖融融的,照在麥田上亮得晃眼。
整個黑土坪被日頭烘得透透的,靜靜地等著開鐮入倉。
天還黑著,陳家灣便醒了。
雞叫聲從各家院子裡傳出來,雜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在村巷間響成一片,整個陳家灣都動起來了。
陳文元站在地頭分派地塊,聲音在晨風裡傳出去老遠:“一隊從東頭往西割,二隊從西頭往東,別漏壟!”
男人們應了一聲,各自扛著鐮刀下了地,,一字排開,彎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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