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靠在床沿上,目光落在襁褓上,低聲問了一句:“巧娘,你不怪我吧?”
巧娘把睡著的孩子輕輕放穩,掖了掖被角,才轉回身來,聲音不大:
“你之前護苗出船那兩趟,幾十兩銀子拿回來,爹孃也沒要。
如今家裡紅薯賣了,換了一車糧,有吃的。聽爹的意思,馬上又要蓋新屋子住。
你有一份公家的活計,一家人能在一起——”
她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吳二,“我知足了。”
吳二伸手摟了摟媳婦的肩,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並排坐在床沿上,聽著窗外秋蟲的鳴叫一陣一陣地響著,又漸漸低下去。
東屋那邊,老兩口也沒有睡。
燈已經熄了,吳老漢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頭頂那根灰撲撲的房樑上,聲音裡帶著興奮:
“等秋忙過了,咱們家就起新屋。
一水的青磚大瓦房,正房五間,就咱倆住。
東西廂房各三間,正好住老大一家、老二一家,孩子大了也有地方住。
梅子他們兩口子回來了,就跟咱們住正房西間。”
吳嬸子躺在旁邊,輕聲笑了笑,“行,都聽你的。”
吳老漢的暢想還沒停,“明日我就去那邊尋錢師傅,先把工期定下來。
他那手藝可是頭一份,陳家灣的院子都是他經手的,連那祠堂和書院都是……”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已經在腦子裡把那座磚瓦房從地基到屋頂都走了一遍。
吳嬸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當家的,紅薯這東西,沒想到在城裡這麼稀罕。早知道當初就多種些了。”
吳老漢想美了,翻了個身,聽見老伴的話,隨口道:
“哪有那麼多早知道。那時候稻子都種不夠,哪還有地種這些。
再說了,這東西在城裡值錢,擱在咱家也未必是好事。
好在老大回來說了一句,又悄沒聲兒地賣了,不然指不定要招來什麼。”
吳嬸子嘀咕了一句:“哪有你說得這麼邪乎,咱家都吃了多少頓了,不也一直好好的嘛。”
後面的話便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窗外的秋蟲還在叫著,仲秋的星子密密地鋪了滿天,涼潤潤的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薄薄的白。
各屋的燈都熄了,小閨女在夢裡輕輕哼了一聲,被巧娘拍了拍,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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