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半敞的院門,能看見講堂裡頭坐了幾排學童。
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七八歲,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更小的,約莫只有四五歲。
桌上是攤開的書冊,手裡握著筆,低頭時額髮垂下來,顧不上去撥。
隔著一間講舍,靠窗那一排坐著幾個女童,扎著雙丫髻,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字一句地跟著念,聲音雖稚嫩,卻不含糊。
蕭珩站在院門外看了片刻,沒有出聲。
申元培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那幾個女童身上,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開。
牆外半牆藤蔓,細碎的光從葉縫間漏下來,順著牆根爬去。
他們沿著連廊走到盡頭,折而向上,石階陡了起來。
石徑越攀越高,也越收越窄,兩旁的草木退開去,視野卻在不知不覺間撐開。
呼吸漸沉時,一座石亭赫然踞於書院最高處。
四根石柱穩穩紮住山脊,一方青瓦簷壓住山頭,簷角斜斜挑起,匾額上“觀瀾亭”三個字蒼然入目。
一腳踏進亭中,南面豁然洞開,風先撲上來,灌滿衣袍,然後是天,然後是地。
稻浪與江流,浩浩蕩蕩地湧進眼底,四下再無遮擋,像是天地在這一刻才肯讓人看見它的全貌。
人立在亭邊,像是懸在天地之間。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拂過亭中人的衣角,又往身後的嶺上去。
兩人在亭中站了很久,誰也沒有開口。
風一陣一陣地來,把靜修院的讀書聲送上來,斷斷續續的。
又過了一會兒,讀書聲歇了,換成了夫子領讀,聲音渾厚而平穩,一句一句從下面院子傳上來,在風裡蕩一蕩,又沉沉地落了下去。
申元培扶著欄杆,花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望著那片鋪展開去的田野與遠處的江水,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心裡那點塵世的積鬱都吐盡了,才輕輕吟道:
“半嶺書聲隨雲遠,一江稻色入天青。
登臨不覺塵寰小,風來便作忘憂人。”
吟罷,他轉頭看向蕭珩,花白的鬍子翹了翹,露出一個極自在的笑來,
“老夫想留下來當先生了。”
蕭珩沒有接話,只望著遠處那道江線,嘴角微微彎著。
他也想留下來。
可這一方書院、滿堂蒙童, 教得出忠義,教得平天下?
聖賢書翻遍了,寫的都是治世,可這個世道,是幾卷書能治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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