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來，把每一個字的筆畫一筆一筆地對那個往回勾的小尾巴、那個斷了再補的橫、那個橫比豎長的“十”字。
是他。
是那個每個月十五在城北外宅遞硃砂給他的灰衣幕僚，是那雙寫慣了王爺密令的手。
“……就地處置。”
他嘴裡念出這四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磨。
不留活口。
十年。
十年前是他自己貪心，收了趙王的三千兩銀子和一個“國師”的許諾，穿上道袍走進那座宮城,往一爐又一爐的丹丸裡添硃砂。他知道那是毒,他也知道皇帝遲早要死他只是從來沒想過,皇帝死之後,第一個要死的人是他。
“死無對證……”
他忽然明白了。
趙王根本不需要他撐十天來保守秘密趙王要的是他撐十天，等到事成，然後被一刀抹了脖子，讓整樁弒君案永遠沒有活人能開口。
他撐得越久，死得越準。
玄真子的手一鬆,紙條飄落在草蓆上。
他跪在原地,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地顫，喉嚨裡擠出一種不像人聲的嗚咽像一隻被主人扔進河裡的老狗，終於在水裡認出了那隻推它下水的手。
然後他猛地撲向牢門。
“來人！！”
鐐銬嘩啦一聲撞在鐵柵欄上,響聲在整條空蕩的甬道里炸開來。
“我要見刑部尚書！我有話要說！我全都交代我要見尚書大人！！”
值夜的獄卒被吼聲驚得跳起來，三個人舉著燈籠跑到甲字號門前，只見那個熬了十一天刑一個字都不吐的老道士兩隻手死死摳著柵欄，滿臉涕泗橫流，眼白泛紅得像要迸出來。
“天亮之前！我要在天亮之前見到尚書大人！遲了我就沒命了！”
刑部尚書裴昱是被從被窩裡叫醒的。
他披著外衣趕到大牢時，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
“說。”
裴昱站在牢門外,雙手背在身後，臉色陰沉。
玄真子跪在柵欄內側，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
久到裴昱皺起了眉。
然後玄真子忽然把身子一伏,額頭砸在地上，聲音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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