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轉身便出門去了。
門合上,胡信臉上的那點不耐和嫌棄一下全收了。他從床榻下的墊子裡摸出一小方皺巴巴的紙條,點了一盞不太明亮的宮燈,遂出了那扇雕花小門。他沒往前殿去,一路躲著人繞到坤寧宮後頭那條僻靜的宮道上。
遠遠地,一盞亮許多的燈籠從宮牆拐角處拐了出來。是彩霞。這條道兒夜裡歸她巡,地盤兒是她當初向胡信討來的——那是他倆第一回說上話。
胡信快步迎上去,沒有說話。裝聾裝啞的人不能在宮道上開口,他只是將那紙條往彩霞手心一塞,擦身而過。
偌大宮城沉在黑暗裡,縱橫的宮道里有許多燈籠,游魚一樣行著。在這個角落,兩盞一明一暗的燈籠碰了一下,像兩條魚打了個只有彼此知道的招呼。隨後一個遊向東,一個遊向西,誰也沒有回頭。
彩霞走出去一陣兒,停在一個避風的拐角。她把燈籠擱在腳邊,蹲在宮牆根下展開那張紙。燈籠光從下方映上來,眼睛從右到左掃了一遍,她臉色忽變,拔腿便往承乾殿的方向跑。
燈籠在她身前晃盪,光團慌不擇路地在宮牆上撞來撞去。路上撞見一個巡夜的女官,對方不及開口,她已經跑過去了。
那張紙條先落到江妃手裡。江妃看了許久,沒叫隨從,親自往貴妃正殿去了。她提了一盞花團錦簇的宮燈,與彩霞的燈籠在殿門口短暫地交疊了一瞬,倏忽遠離。
彩霞守在側殿門外什麼也聽不見,只遠遠看著正殿窗紙上映照的燈光明晃晃,兩個花骨朵似的高髻靠的極近。
忽地,風雀急急地從側殿跑出來,將還在熟睡中的懷瑾囫圇抱了進去。殿內的人影晃了一下,有杯盞落地的碎響,緊接著便是一聲清脆的耳光——彩霞隔著窗紙看見一個髮髻朝後猛地一偏。幾乎同時,含章也驚醒了,兩處殿宇裡同時響起孩子的哭聲,把半個院子的人都驚了起來。
“貴妃娘娘要掐死母妃!貴妃娘娘瘋了!”懷瑾的哭喊從殿門裡劈出來,像一把稚嫩的刀子劃過夜空。
婢子們從各處值房湧出來,披著衣裳趿著鞋,慌張往正殿跑。彩霞慢慢往側門陰影裡裡退,她攥了攥手,字條的觸感似乎還粘在手上。
那張紙條上頭是皇帝的御筆,像是草擬的一道詔書——
【楊氏女楊騁,久侍掖庭,誕育有功……然倚母家勳伐,交通外家……思之再三,著居冷宮自省。】
最後四個字被劃掉了,旁邊改了兩個觸目驚心的字:自盡。
詔書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批註:【頒詔之時務須刪削重辭。若有膝下皇子繼統,玉牒過繼已逝元后。生母罪名不宜過重,毋令史策留穢。】
整張紙被從左到右劃了一道,像是廢棄了。但紙角又有一行硃筆小字,刺目的像鮮血一般:【楊家舊部盤桓,軍功仍赫,此事不易操之過急。】
彩霞站在這片哭喊聲和腳步聲中,神思清明。
這是皇帝的預擬詔書——他早把貴妃的罪名想好了,只等時機。他留中不發,是因為此刻楊家還動不得。等楊家失勢那天,這道詔書就會從哪個抽屜裡翻出來,蓋上玉璽。
到時候,貴妃只有死。
江妃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東宮遷居,不過是皇帝一個局。我不推她,皇帝也會推別人。我來吧,叫她上冷宮避避風頭。也叫我的懷瑾——好有個退路。”
風吹過來,彩霞腦袋似乎比以往都要清明。她快步往前走。
天色熹微時,訊息傳遍了六宮:貴妃瘋了,被下冷宮。承乾殿奉諭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
彩霞在值房內枯坐, 提筆。
江妃最後一句叮囑還在耳邊。“具體內情萬不可細說,否則這戲便不像了。”她不敢給春兒寫太多,只能寫冷宮,寫許有性命之憂。她封了火漆,換了一身小太監的衣裳。
得遞送出去,別人都不行,必須自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