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子不見了。
那個銀亮亮的、貼著心口捂的溫熱的小筒子,不見了。
春兒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用木棍在後腦勺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瞬間有些發黑。這是乾爹給的東西,他說過不許摘的。
她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探向懷裡的姿勢,指尖卻一片冰涼。 那些她偷偷寫下來、仔仔細細卷好塞進去的小紙條……會不會、會不會……
巨大的恐懼攥得她喘不過氣,來不及細想“瞞”還是“認”,身體已先一步行動。她猛地拉開門,跌跌撞撞衝進進寶臥房。
進寶正斜靠在床頭,手裡閒閒地翻著一卷書。聽見門響,他撩起一點目光掃過去——果然是春兒。
記起方才院子裡那聲不合時宜的笑,又想起她被自己刺了兩句倉皇逃走的樣子,進寶心裡那點未散的彆扭便漫了上來。
他寒森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淺藍的衫子,料子軟滑,襯得人乾淨,比之前那身繃得緊緊的綠衣裳順眼多了 —— 可惜,視線定在她髮間那朵紅絨花上時,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這花是他特意弄來的。 先前瞧她在宮宴上借戴旁人的,眼巴巴的模樣。他一時興起,便讓人尋了一模一樣的來。
可此刻,那抹紅紮在他眼裡,像雪地裡兩滴突兀的血珠子。蠢透了。雅緻的料子,偏要配上這麼個豔俗玩意兒,骨子裡那點上不得檯面的窮酸氣,到底還是蓋不住。
“紅色配藍色,”他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像薄刃刮過瓷面,“豔俗。摘了。”
春兒像是沒聽懂,或者說,聽懂了但身體被巨大的恐慌凍住,反應不過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臉白得嚇人。
進寶合上書,眉頭擰緊了些,語氣沉下去:“規矩呢?”
這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春兒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厲害,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乾爹……墜子、墜子……不見了……墜子裡還有……”
墜子?
進寶看著她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眼底倏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愉悅,像寒潭底竄過一尾銀魚。 但他臉上卻瞬間沉了下來,聲音壓得又低又冷,帶著刻意繃出的怒意:
“哦?丟了?”
春兒嚇得魂飛魄散,額頭“咚咚”地磕在冷硬的地磚上:“奴婢該死!奴婢粗心!”
“是粗心啊……”進寶慢悠悠重複她的話,尾調拖得長長的,像在掂量一塊砧板上肉的份量,“能粗心掉的東西,想來你也不太看重。”他頓了頓,“又……認的哪門子錯?”
春兒伏在地上,猛搖頭:“不是、不是,這墜子奴婢日日夜夜都帶著的,看得比什麼都重,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她又膝行幾步,去捉進寶的衣角,全然沒了主心骨似的:“而且……而且……那墜子裡頭寫了些小話,奴婢怕人瞧見。”她咬著下唇,眼眶裡又靜靜包了一泓淚。
進寶撐著自己坐起來一點,冷臉還繃著,但已經不太真切了。
“什麼小話?”他問。
春兒囁嚅了半天一句整話也吐不出來。只低著頭,肩膀微微聳高,像在抵抗什麼叫人羞赧的逼迫。
她似乎聽到高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嗤笑,那是進寶的聲音。可再聽又沒有了,幾乎像她的錯覺。
春兒不敢抬頭,進寶看著她鵪鶉似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蠢,但也可憐。他想起那春兒掉在值房裡的小銀墜兒,想起那張筆畫稚拙的紙條……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沁軟了一點,又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他緩緩將上揚的唇角壓平。
“乾爹是地,春兒是泥。沒有地,泥就幹了——這話,你寫的時候,想過會被別人看見麼?想過弄丟的後果嗎?”
春兒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連抖都忘了。進寶正面無表情地瞧著她,不再發一言,屋裡只有窩在牆角的那隻小肥貓舔毛的窸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