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鬆開手,坐起來背對著她。
“清醒了,回吧。”
春兒看著那個冷直的後背,像一堵砌死的牆。
她吸了吸鼻子,手腳並用地爬下床。腳踩冰冷的地上、鞋胡亂套上,胃裡一陣堵,像餓又不像。
她胡亂行了個禮,話都沒說。轉身推門便逃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
外頭,夏天的夜風是暖的,吹過她身體的時候卻像冰刀子割過去。
她低著頭往儲秀宮跑,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摸了摸脖子。
那根竹節項鍊還安靜裝飾在頸子上,可她總覺得那東西有些讓她喘不上氣。
————
屋裡空了。
進寶坐在床邊。
脊背還直著,像剛才那樣。可不知什麼時候,那直裡塌下去一點。只是一點。
旁人是看不出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長久看著她逃出去的那扇門。
空氣裡還瀰漫著一股她身上莫名的甜味,像雨後的晚香玉。
他慢慢轉過頭。
床榻裡面,她睡過的地方還溫著。枕頭歪著,被子揉成一團。
他伸出手,輕輕將那一小片被褥攥撫平。
春兒不知道他聽見了。她夢裡喚的那一聲,分明是他的名。不是乾爹、公公云云,就是他的名——進寶。
他聽人說過,當一個女子的心醒了,才會在夢裡囈另一個人的名字。
可他卻被那一聲喚的出了冷汗。他昨夜抱著她擦眼淚的時候,想的大概是——這樣能讓她安靜下來,不再哭,不再自己責怪自己。那是哄她。
可……可他卻忘了,他進寶是個太監、是個奴婢。他哄得起嗎?
他這樣的人。
進寶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手蒼白修長,看著和常人沒什麼兩樣。
她不明白自己在靠近什麼,他也不敢讓她明白。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橫衝直撞,怎麼也找不著出口。
窗外,天不肯亮,也不肯不亮,就那麼懸著一片灰。像什麼都還沒發生,更像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就那樣坐在這片灰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