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矇矇亮,雞鳴聲在薄霧裡悶悶的,傳不遠。
柳連村沉在夢裡,靜得能聽見露水從屋簷滴落的聲音。
西屋裡,兩個人醒著。或者說,一夜都沒怎麼閤眼。
春兒把自己嚴嚴實實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鼻尖抵在進寶雪白的中衣上,呼吸又輕又燙。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味。可她心裡卻橫著一件惱人的事——進寶無論什麼時候,那身中衣都穿得整整齊齊。
她在進寶懷裡不安分地動了動。
“還賴著?”進寶的聲音啞得厲害。“一會兒蓮娘和囡囡該起了。”
春兒猛地一抖,慌慌張張就要起身摸衣裳:“我、我這就起。”
進寶沒動,只側著身,好整以暇地看她手忙腳亂。
晨光透過窗紙,吝嗇地灑進來,在她肩頸和脊背上勾出一層虛幻的、微藍的光暈。
這麼瞧著,她並不瘦弱,肌骨勻停,透著一股蠻橫又脆弱的活氣兒。
屋裡忽然靜得可怕。
“砰、砰、砰。”
三聲極輕的敲門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劃破了這片寂靜。
進寶替春兒罩上最後一件外衫,朝門外揚聲:“何事?”
蓮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壓得低低的:“搜山的人馬,往這邊來了。”
進寶下床,一把拉開門,不如何寬厚的身軀堵在門口:“到哪了?”
蓮娘也不多看,慌忙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還有一道山口,並半座山頭。”
進寶點了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能拖了。”
“早知你留不住,東西都備好了。”
蓮娘輕輕嘆了口氣,遞進來一個灰撲撲的包袱,沉甸甸的。
門“吱呀”關上,將漸漸亮起的天光也關在外面。
春兒猛然跳下床,抓著枕頭下的一沓信就往懷裡塞。方才那些懶洋洋的氣氛,在迫在眉睫的危機面前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倉惶。
進寶從包袱裡掏出自己來時那身衣裳。沒洗過,暗褐色的血漬板結成硬塊,散發出濃重的腥。
一陣兵荒馬亂後,兩人改頭換面。
春兒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農家小夥,臉上抹的灰撲撲的,頭髮胡亂團成個雞窩似的髻,髒兮兮的腳踝伶仃地露在捲起的褲腿下,趿拉著塞進草鞋裡。
進寶亦是形容倉皇,破舊衣裳上血跡斑斑,右邊的袖子被他故意撕開一道大口,露出底下大片青黑淤傷,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猙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