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出去,天光被一層乳白的晨霧籠著,朦朦朧朧。
蓮娘沒出來,鬍子阿叔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騾子,已默默等在院中。
遠處,隔著薄霧和層層山巒,隱約能聽見嘈雜的人聲馬蹄,還有火把噼啪燃燒的微響。一道喊劈了叉的嗓音,正一聲聲呼喚著“進寶公公”,帶著焦灼和報信般的急切。
柳連村裡,這一行即將逃亡的人,卻走得很慢。
鬍子阿叔牽著騾子走在最前,手裡拄著進寶昨日削的那根棗木棍。棍子不太稱手,沒有拄頭,光滑得有些抓不住。但他走得很穩,臉上帶著點笑。
“鬍子阿叔,先湊合用著。下回……”進寶頓了頓,“下回,我給儂帶根黃梨木的,雕個杖頭,握著穩當。”
鬍子阿叔鬍子顫了顫,笑得眼睛眯成縫:“哎,哎!勿要麻煩,勿要麻煩!這就很好,很好了……”
一陣沉默。只有騾蹄踏在土路上,發出單調的嘚嘚聲。
春兒挎著個小包袱,低頭看著腳下被露水打溼的泥路。昨日,她還抱著囡囡在這路上閒閒走過,如今卻要逃離。
路兩旁的包穀杆垂著紅纓,晨風掠過,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
她扭過頭,望向那片在霧中搖曳的紅色穗子。
它們在風裡招搖著,一直招搖著,直到她再也看不見。
村口到了。
進寶雙手掐住春兒的腰,稍一用力,將她託上騾背。騾子不安地原地踏了幾步,噴著響鼻。
“走了,鬍子阿叔。”進寶翻身上騾,坐在春兒身後,將她圈進懷裡。
“哎。小進兒……得空了,記得……記得和朋友再來啊。”鬍子阿叔笑著,聲音卻有些哽。
進寶沒有回答。他只是勒緊韁繩,腿一夾騾腹。
“駕!”
騾子小跑起來,顛簸著衝向前方霧氣瀰漫的山路。
春兒被圈在他胸前,忍不住拼命扭回頭。
鬍子阿叔斜站著的身影,在視野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濃郁的晨霧和層疊的樹影吞下,再也看不見了。
原來,從遠處看,柳連村是被無數垂柳環抱著的,那些柔軟的枝條在霧中連成一片,像一襲厚重而溫柔的帷幔,將小小的村莊與外面的一切悄然隔開。
怪不得,叫柳連村。
春兒眨了眨眼,眼眶又熱又漲。可還沒等那點溼意凝聚,一隻微涼的手便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將她的臉扳了回去,強迫她面向前路。
“別看了。”進寶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往前看。”
前方,山路像一條灰白的、扭曲的傷疤,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蜿蜒著沒入拐角。
彷彿沒有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