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突兀地一晃。
進寶的身體往旁邊閃,動作大得幾乎要把船掀翻。春兒身子一歪,低低地驚撥出聲,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抓住了他腰間的衣襟才算穩住。
進寶不動了。
他攥著她那隻掛在腰側的腕子,五根手指鐵箍似的緊著。可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把她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就那麼攥著,僵在那裡。
“你,幹什麼——已經不晃了,撒開。”
他的聲音帶著惱,可細細一聽全是顫。
春兒沒說話。安安靜靜地讓他攥著,手腕上的脈搏一下一下跳進他的掌心。
然後她往前湊了一點。額頭磕在他下巴上,磕得眼眶一酸。可她沒退,就那麼貼著,聲音悶在他頸窩裡:
“您別躲我了……”
“我知道沈鶴雲讓您心裡不舒坦,我,我也讓您不舒坦。可您總對我隔著一層,我心裡也難受。”
她撥出的氣飄飄繞繞的,從他耳根子後頭繞下去。
進寶身上轟地一下熱了。
他咬著牙,手攥成拳。心裡卻兀自湧上來一股帶著酸澀的怒。
他想問,你就非要這樣?非要難為一個閹人?你安的什麼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讓我覺得——
那些滾燙又尖銳的話在喉嚨裡翻湧,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它們又被一種藏在憤怒底下的、見不得光的期待壓住了。
他左右無法宣之於口,索性不說了,也不想了。
他僵直了身體,一動不動,任小船晃晃蕩蕩,春兒帶著淚意的呼吸落在自己頸側。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一截木頭。
可他騙不了自己,那塊木頭底下是燒得正旺的火,他每一條繃緊的肌肉都在出賣他。
春兒沒再往前,只鬆鬆靠著他,似乎有著無限的耐心,願意等一株枯草開出花來。
進寶的呼吸忽然斷了。
一行淚從他的眼角溢位來,沿著顴骨往下淌。
春兒的心猛地撞了一下。她撐起手臂,往上爬,爬到和他視線平齊的位置。
“怎麼了,怎麼了?”她喃喃問。
剛要貼近,聽見他在唸什麼。
“別……別……”每一個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擠出來,“我難受。”
他說,他難受。
難受她的擁抱和依偎嗎?還是難受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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