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船隊過了揚州。
運河兩岸的景緻漸漸換了模樣,從開闊的水面收窄成蜿蜒的河道,兩岸的垂柳密了,村莊密了,連空氣裡都多了一層炊煙的氣息。
船泊在鎮江江岸渡口,隔江遙對金山。那山孤懸江上,白牆黛瓦的行宮依著山腳而建,半掩在蒼翠間,遠看像一幅掛在水上的畫,不算精,可勝在位置好,江風山影一襯,便有了幾分意思。
地方官早早在碼頭迎接,主子們登岸上行宮歇息,進去便沒再露面。
船隊便靠著碼頭靜下來,桅杆密密匝匝豎著。
一些不甚緊要的宮人留在船上,清點補給的,修補船帆的,各有各的活計。進寶也留下,統管一應事務。
白日里,他尋空避著人去行宮找春兒。不穿官袍,換一身灰撲撲的短褐,混在搬運補給的人堆裡。到了行宮側門閃身進去,穿過窄窄的夾道,上了樓梯,敲三聲,停一停,再敲三聲。
門開了,春兒站在門裡,嘴角翹著,眼睛彎著。
日暮時分他便回船。查驗活計,核賬,燈下坐到大半夜。
夜裡,五皇子命人押著沈鶴雲上行宮。訊息傳到船上的時候,進寶正在核一筆採買的賬。筆尖擱在硯臺邊上,墨跡還沒幹,在燈下發著幽幽的光。他擱下筆,走到船舷邊,遠遠地看。
碼頭上點了火把,沈鶴雲走在兩個侍衛中間,一左一右,挾得很緊。
可他衣履整潔,袍子沒皺,領口沒歪,像剛從太醫院的值房裡走出來,要去給哪位娘娘請平安脈。神色更是從容,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
除了腳腕上那條沉重的鐵鏈。
那鐵鏈在火把的光裡發著暗沉沉的光,每走一步就嘩啦一聲。他的身子不自覺地往一邊偏,可他的腰板是直的,脊背是挺的,下巴是抬著的,像一個至死不肯低頭的義士。
進寶遠遠地瞅見這一幕,嘬了嘬口側的軟肉,在心裡下了判詞:是個道貌岸然的。
他終究是沈家的人。五皇子拿他,用的是“私供傷藥、刺探京畿守衛”的由頭。這由頭可以殺頭,也可以只罰酒三杯。進寶估摸著,早晚得放出來。
他只是想不通。進寶靠在船舷上,雙手抱胸,拇指在下巴上慢慢地蹭著。
皇后已被禁在船上,看守的還是五皇子的舅舅楊二。
皇后被禁足這段時間,足夠他和貴妃拉攏派系,做很多事。
沈鶴雲是個邊緣的小人物,看押與否並不重要,五皇子是在報私仇?還是在謀劃什麼容不得一丁點兒閃失的事兒。
他低頭思索著,便沒看見沈鶴雲下船時,從斜裡刺過來的那一眼。
————
歇在行宮的第三日,春兒告了假,與進寶約好同遊金山白龍洞。
進寶一早便牽了匹租來的馬,在行宮一里外等著。那馬毛色青灰,鬃毛亂蓬蓬的,低頭啃著路邊的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他靠在馬身旁,晨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來,又落下。
春兒來時,穿了那身月白色的輕便騎裝。八月清晨已有些薄涼,她外頭又罩了件素色短斗篷,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隻小小的白帆。墨髮挽成兩個小巧的圓髻,分綴耳側。髻上簪著一套精巧的蝴蝶點翠,翠藍的翅翼能透光,讓人幾乎以為是枝頭飛下來的活蝶。
那是楊二送給“弟妹”的,平日裡沒見春兒戴過,今日不知怎的就戴上了。
見了進寶,她小跑了兩步。斗篷呼啦啦地飛起來,頭上的蝴蝶也跟著顫。
進寶生怕她摔了,張開臂膀,一疊聲地喊:“慢些、慢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