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門被輕輕敲響。
“嫂子,哥怎麼樣了?我煮了面,您吃點兒?”
春兒停了動作,自己去開了門。福子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湯站在外頭,胳膊底下還夾著一疊潔白的布。
春兒接過麵湯,側身讓他進來。“阿弟,別忙了,今天累著你了。”
福子跟著她往裡走,把那疊潔白的東西平整地放在桌上,是一疊裹傷的白布條。
“嫂子更辛苦,我就搭把手。我已讓夥計抓藥去了,這面您趁熱吃。”他聲音輕快,話說得也利索,可細瞧眼底卻紅得不太體面。
春兒看了他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過去。“好啦,這兒有我。阿弟歇著去吧。”
福子接過帕子,又看了一眼床上那掩著一半的身子。他沒再說什麼,只順手把堆在床下的髒衣裳團了捧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屋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春兒藉著暖亮的燭光去看進寶的眉眼。唇角破了,是她的嘴堵著他時他自己咬的。淚痕還橫七豎八地爬在臉上,從眼角一路拖到耳根。
等他醒了,又要逃吧。
驀地,她生出一點怒來。氣那胡信真把話給他說了,氣自己明明想好了要周全些卻還是周全不到底,氣這個晚上這條街上所有的石頭都絆了他的腳。
她沒去給進寶擦臉,只是把福子送來的白布抖了抖,長長的布條垂在床沿上。
——
進寶不是自己醒的。
腳底一陣刺痛,像有人在用針扎。他猛地從一團黑色的虛無裡被拽了出來。
他下意識縮腳,腳踝卻被什麼東西鉗住了。他看過去。
春兒正坐在床尾,他的小腿正擱在她膝上,露著那隻傷痕累累的赤腳。她低著頭,一隻手握著他的腳踝,另一隻捏了一根銀針。他縮了一下,她便把那截挪動了半寸的腳踝不緊不慢地抓回來,重新按在自己膝上。
“別動,磨了水泡呢,挑開就好了。”
她聲音溫溫的。
進寶猛地一激靈,意識在一瞬間全部回籠。客棧、胡信、那句“原來楊二小姐沒與您說啊”——他那樣跑,瘋子似的鞋都跑掉了。她全看見了,她知道了。
他腰腹一緊,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像一隻被人翻過肚皮的蟲,拼命要把自己蜷到石頭縫裡去。可他的身子只彈起了半寸就被一股力拽了回去,手腕腳腕一緊,整個人又被拉平在榻上。
他低頭看去。幾根布條繞過他的手腕和腳踝,緊緊牽在四根床柱上。那布條越掙越貼肉,直嵌進腕骨內側勒出一道肉稜。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了個乾淨。
“放開。”
聲音是啞的,假裝自己還有資格命令誰。
春兒沒動。她只是仔細地侍弄著那隻蜷縮起來的腳。她低下頭吹了吹那粒水泡,他的腳趾縮了一下,她等他縮完了才去下針。
“我說,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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