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話總有人要挑開。
“胡信說的那些話,您……”春兒卡住了,好像非要追問是她太不懂道理。
“出去。”
進寶擠出這兩個字,春兒料到了,可她沒動。
“不說了。您是不是,害怕’規矩’兩個字。”
進寶撐起半個身子,眼神籠在陰影裡。他並不回答,只用嘴狼狽咬開那些護住他手腳的布條。可他的呼吸分明粗重起來。
春兒心裡好像摸著了一點兒什麼,一股股酸苦的水往上冒。
規矩、聽話、乖。這些詞進寶常掛在嘴邊,上次自己也是說了句規矩什麼的,就讓他失了神志。
隔著歲月,她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一個小小的進寶。被按在某個暗夜裡,有人在教他規矩。他怕極了,就把這些詞刻進了骨頭裡,後來他自己也忘了,只把它們當成自己的話來說。
春兒站著往下看他,進寶還在解那些布,布條嘎吱嘎吱響。
她上前替進寶一起解開。
“會好的,田叔給我開了湯藥,教了施針的法子。我只說是叫舊夢魘著了,我們慢慢治。”
布條開了,進寶躲開春兒的手。“我沒病,用不著你來可憐。”
春兒沒再勸,只把桌上面碗連帶托盤端到床沿邊。
“先吃點東西吧,再不吃就坨了,是福子煮的。”
進寶不動。
春兒也不看他,只坐到桌邊把白布一條條疊好。
屋裡只剩布條摩擦的細響,進寶端起碗來挑了兩筷子,沒吃,又放過去。
“如今的日子多好呀。”春兒忽開口了。“咱們兩個一道,日子總要過。舊的規矩就別叫它追上來,好不好?”
進寶抖了一下,她說的太輕巧。右腳踝那黏膩的觸感已經爬上來了。記憶裡那隻手順著他的腳踝往上爬,最後覆在他臉上。他身體裡有個小孩尖叫起來,像個被嚇壞了的小東西被困在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子裡,用最後一點力氣往外掙。
他忍不住乾嘔一下,又用袖子遮擋。
春兒瞥著眼瞧他,手裡的白布團成一團麻。嘴裡卻不停:“福子說您從小到大都最守規矩,從不叫上頭操心。”
進寶的手猛地一抖,藥碗磕在床沿上,濺出一片。
他臉上冷的厲害,牙關打顫:“別說了。”
春兒停住。
進寶盯著那碗正在漸漸凝固的湯麵,像盯記憶裡一個很久遠的東西。
“……規矩。”他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還難看,“你知道什麼叫規矩嗎。”
春兒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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