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這些,又喝了一口湯,心裡暖暖的。
晚上,小滿把書合上,沒有馬上睡。
她坐在桌前,檯燈的光照著一張信紙,旁邊放著一支鋼筆。
她想了很久,才把筆拿起來。
“陳老師:
您好。
我是林小滿。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您走的時候給我留了這個第地址,希望您能收到。這些年一直想給您寫信,不知道寫什麼。我想告訴您一些我的近況。”
她停了一下,看著窗外。月光照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上,葉子黃了大半,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現在在京城。結婚了,嫁的是顧建國,就是您走那年冬天,村裡人說的那個娃娃親。他是個軍人,人話不多,但對我好。我們生了三胞胎,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小名還沒取,大名定了,念山、念滿、念安。念山是男孩,念滿是女孩,念安也是男孩。”
她寫到這裡,自己笑了一下。三個孩子,名字都是她取的。家裡人什麼都沒有說。
“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記著。繡花的時候記著,看書的時候也記著。您說我腦子好使,不念書可惜了。這話我壓了好幾年,沒忘。我來了京城後,就一直又在學習。我小叔子給我找了高中的課本,我自己跟著課本學習。現在高考恢復了,我報了名。月底就要考試。我沒上過中學,但您教過我初中課程,我自己學習了高中的知識,又找了些卷子測試,覺得能行。”
她又停了一下,把筆握緊了一些。
“繡品的事,我做了些東西。一幅《絲路駝鈴》送給了國際友人,上了報紙,不知道您有沒有看見?文化部也來人了。他們說現在會刺繡的年輕人不多了,說國家需要這樣的人才。我聽完就想,要是您在,您一定會替我高興。”
“陳老師,您走了之後,我一直想跟您說一句話。從前沒機會,現在寫在信裡——”
她頓了頓,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謝謝您!您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裡,學業沒有荒廢,刺繡沒有荒廢。現在,它們帶著我,去向更高的地方。”
她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了地址——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陳老師收。那個地址她記了好幾年,一直壓在枕頭底下。
她把信放在桌上,關了燈。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信封上。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經平坦了,妊娠紋還在,她摸了摸,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陳老師收到信會是什麼表情。他會高興嗎?他大概不會想到她會寫信。
他走的時候她還在村裡,穿的是打補丁的衣裳,吃的是玉米餅子,不敢想將來。她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第二天一早,小滿把信裝進信封,貼好郵票。方文秀問她寄給誰,她說“陳老師”。
方文秀知道這個人,沒再問了。小滿把信交給張嬸,讓她幫忙寄出去。
信寄出去之後,小滿每天都會看一眼門口的郵筒,雖然她知道陳老師不可能這麼快回信。
她也不著急。寫了就好。寄出去了就好。
她回書房,繼續翻開書。
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