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出門的時候,天灰濛濛的,風有點涼。方文秀站在門口給小滿整了整衣領,把圍巾繞了兩圈,又遞給她一個布包。
“筆、准考證、水杯,都裝好了。你看看。”
小滿開啟布包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媽,夠了。”
“緊張不?”
“有一點。”
“三胞胎你都生了,還怕一場考試?”方文秀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快回,中午回來吃飯。”
顧建民把車停在院門口,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是顧守山的部隊配車,他請示了父親才開出來的。方文秀跟他說了,今天嫂子考試,開你爸的車去,穩當,別讓她顛著。顧建民把副駕駛的車門拉開,等小滿坐進去,關好門,才繞到駕駛座。
“嫂子,你坐穩了啊。”
“嗯。”
路上風大,街邊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鋪了一地,車輪碾過去沙沙響。顧建民開得不快,怕顛著她。小滿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街道往後退,心裡反而平靜了。
“嫂子,你別緊張。”顧建民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就是走個過場。三科,一天考完,題目不難。”
“你昨天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遍。題目不難。”
小滿笑了一下,沒接話。
考場在一所中學裡,灰磚樓,院子不大,牆根底下種著一排冬青。小滿站在校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
“嫂子,我在這兒等你。”顧建民把車停在路邊。
“嗯。”
她走進校門,沿著走廊找到考場。教室不大,二十來個座位,桌椅是舊的,漆面斑斑駁駁的,桌面上刻著不知道多少屆學生留下的字。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陰天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桌面上,不亮,但足夠看清卷子。
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年紀都不小,有的看著比她大十幾歲,穿著工裝,袖口磨得發白;有的跟她差不多年紀,穿著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車間趕過來。大家都不怎麼說話,有人低頭翻書,有人盯著窗外發呆,有人攥著筆,手心全是汗。
小滿坐下來,把布包放在桌角,拿出筆和准考證,在桌上擺好。她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面還留著上一節課的粉筆字——“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X。她盯著那個X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跟自己說,別怕。
預備鈴響了。監考老師從門口進來。小滿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燙著大波浪,用一根深紅色的髮夾別在耳後,腳上是一雙半高跟的皮鞋。她的妝容精緻,眉眼上挑,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不像是來監考的,倒像是來巡視的。她手裡拿著一沓卷子,放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場,沒有特別落在誰身上。
“都坐好了。把准考證放在桌角。”女監考老師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她開始髮捲子。走到小滿桌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准考證上的名字,又看了小滿一眼——她的年紀比周圍那些考生小一些,坐姿安靜,長得也很漂亮,臉上不像其他人那樣慌張,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一樣自然。那一瞬間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只是跟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她把卷子放在小滿桌上,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發下一張。小滿低下頭,翻開卷子。
第一場語文,作文題寫在最後一頁——“我的理想”。
她看著那四個字,愣了一會兒。我的理想。她以前想過這個問題,在西北的時候想過,在京城的時候也想過。她想過考大學,想過學刺繡,想過把奶奶的手藝傳下去。她把那些念頭壓在心底,不讓它們冒出來。現在試卷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四個字,不讓她躲了。
她拿起筆,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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