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兩天，顧建民請了半天假，在家幫小滿做最後的答疑。
小滿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數學複習資料，鉛筆夾在指間，眉頭微蹙。顧建民坐在旁邊，看她在草稿紙上演算，指著一道題。
“這個題型你之前做過，換個數字就不會了？你看，先把公式寫出來——”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滿滿的哭聲。又尖又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然後是張嬸急促的腳步聲，嘴裡唸叨著“哎喲哎喲”。小滿手裡的筆頓住了，抬起頭。顧建民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我去看看。”
他下樓的時候，張嬸正蹲在地上，懷裡抱著滿滿，滿滿哭得臉通紅，手腳亂蹬。旁邊的小床歪了一下，床欄是開啟的，安安趴在床墊上沒掉下來，山山坐在地毯上，睜著大眼睛看。
“怎麼了？”顧建民走過去。
“滿滿翻身翻到床欄邊上，一骨碌滾下來了。我轉身去拿尿布的功夫——”張嬸急得臉都紅了，“還好地毯厚，沒有摔疼，就是嚇了一跳。”
滿滿還在哭，顧建民把滿滿從張嬸懷裡接過來，拍了拍背，滿滿的聲音小了一點，變成抽抽搭搭的。樓上方文秀也出來了，站在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摔著了？”
“沒有，地毯厚。”顧建民說。
方文秀沒再問，轉身回屋了。小滿也從樓上下來了，站在樓梯中間往下看。滿滿還在抽搭，小臉憋得通紅，小手攥著顧建民的衣領，攥得很緊。小滿看了她一會兒，確定她沒事，才轉身回去了。
顧建民抱著滿滿在客廳裡走了幾圈，滿滿不哭了，趴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張嬸在旁邊把床欄重新扣好，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扣緊了，才鬆了一口氣。顧建民把滿滿放回小床上，關好床欄，在床邊站了片刻，看著她的小臉。滿滿睡著了，呼吸勻勻的，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轉身回了樓上。
院門響了。
張嬸去開的門，門一開，她愣了一下。“李部長家的，您怎麼來了？”
門外站著一個燙著短捲髮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她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姑娘，穿著淺灰色的呢子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淡妝，手裡還提著一兜點心。正是李秋月。
“文秀在家嗎？”李秋月的舅媽笑著問，“我帶秋月過來串串門。老李說你們退休了也該多走動走動。”
方文秀擦了擦手從廚房出來，看見門口的人，臉上的笑容沒變，但嘴角微微頓了一下。“李部長家的，快進來快進來。”她把兩個人讓進來，看了一眼李秋月，“這是秋月呀，來來來，進來坐。”
李秋月笑了笑。“阿姨好，打擾了。”她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落在那幾個孩子身上——小床並排擺著，三個孩子都在睡，滿滿睡著了，山山也睡著了，安安醒著，正盯著天花板看。李秋月多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沒說什麼。
方文秀接過水果和點心，“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應該的。”
三個人在沙發上坐下。方文秀給她們倒了茶，自己也坐下來。李秋月端著茶杯，沒有馬上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幾本書上——《高中數學複習資料》《語文基礎知識》，旁邊還放著一支削短了的鉛筆。
“阿姨，家裡有學生？”
“建國媳婦在複習，準備考大學。”方文秀語氣平常，說了一句。
李秋月“哦”了一聲，心裡卻轉過好幾個念頭——嫂子？顧建國的哥哥顧建國結了婚的，她聽舅媽說過。顧建國在部隊，不在家，家裡只有他媳婦。這個女人就是林小滿。她記得她，那個在考場裡坐在窗邊低頭寫作文的人。聽說她是鄉下來的，小學都沒畢業，就靠著家裡有點關係，跑來考什麼同等學力。她當時就覺得好笑，一個鄉下女人，連正經中學都沒上過，還想考大學？怕是連題目都看不懂。但她現在坐在顧家的客廳裡，不是來拆臺的。她是來攀關係的。她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笑了笑，換了一副神情。同一個人，換了個地方，果然不一樣了。
“嫂子真是用功。”李秋月說，“考大學不容易，她底子怎麼樣？”
“還行。複習了幾個月了。”方文秀說。
“那挺好的。鄉下能出來讀書的人不多，嫂子有這份心，真是難得。”李秋月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臉上帶著笑，語氣也真誠，但方文秀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她沒說破，只是點了點頭。
李秋月的舅媽接過了話頭，聊了幾句家常，說老李最近忙，說你退休了也不常出來走動。方文秀應著，拉著孩子扯著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