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傳來顧建民的聲音。“嫂子,你再看一遍這道題——對,就是這裡。”
李秋月抬起頭,往二樓看了一眼。她舅媽也跟著抬頭。“建民也在家?”
“嗯,過兩天要考試了,請了假回來幫他嫂子複習。”
“建民這孩子真是懂事。”李秋月的舅媽笑著說,“我們家秋月平時工作也忙,教學上的事有時候也拿不準,一直想找人請教請教。她在城北小學教語文,離家也不遠。”
方文秀笑了笑,沒接話。她聽出那話裡的意思,沒往裡接。李秋月這姑娘她也聽院裡人講過,高不成低不就的,挑來挑去。
李秋月放下茶杯,站起來。“阿姨,我上去打個招呼?”
方文秀看著她。“去吧去吧。”
李秋月上了樓。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不輕不重。走到書房門口,她看見顧建民坐在一個年輕女人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紙上畫圖。女人低著頭,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條辮子,辮梢垂在肩上。李秋月認出了她——就是那個在考場裡坐窗邊的女人。她現在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夾著鉛筆,草稿紙上寫滿了數字。李秋月看著她低頭的樣子,心裡的念頭比剛才更清晰了:她是鄉下來的,小學都沒畢業,可她現在坐在顧家的書房裡,顧建民在給她講題,方文秀在樓下給她煲湯,顧家的三個孩子就睡在隔壁。這個女人從鄉下到顧家,只用了不到一年。她站在門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換了一個笑。
“建民哥。”
顧建民和林小滿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陌生女人,愣了一下。“你是——”
“我叫李秋月。”她笑了笑,“我是後勤李部長的外甥女,我舅媽在樓下跟阿姨說話,我上來看看。”
顧建民不認識她。他不記得在哪兒見過她,也不記得聽說過這個名字。他看了她一眼,客氣的,但也是陌生的。“哦。”他點了點頭,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小滿的草稿紙上。“嫂子,你再看一遍——”
李秋月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她站在那裡,看著顧建民低下頭繼續指那道題,看著小滿也低下頭繼續聽。兩個人坐得很近,一個講一個聽,像是旁若無人。她又站了片刻,才開口:“建民哥,你在幫嫂子複習?”
顧建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說了一句:“她馬上要考試了。”說完又低下頭,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輔助線。
李秋月笑了笑。“那你們先忙。”她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門,門開著,顧建民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她下了樓,臉上的笑容還掛著。方文秀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李秋月在她舅媽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樓梯口的方向。她舅媽還在跟方文秀聊,說秋月工作認真、教學負責,又說她平時也不怎麼出去。方文秀應著,該接的話接,不該接的話一句不多說。李秋月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看了一眼方文秀,又看了一眼樓梯口,嘴角彎著,沒有開口。但她的目光是沉的,落在樓梯口的方向,像是那扇門沒有關,裡面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再看一眼。
過了一會兒,她舅媽站起來說要走了,李秋月也跟著站起來。方文秀送她們到門口,李秋月的舅媽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說下次再來,說秋月挺喜歡你們家的氛圍。方文秀應著,沒留人。院門關上了。
方文秀回到客廳,把桌上的茶杯收了,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張嬸從廚房探出頭,方文秀看她一眼,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李秋月出了院門,走了一段路,才開口。“舅媽,你說那個林小滿,顧建民的嫂子,真能考上大學?”
“聽說是自己複習的,建民幫她輔導。”
“小學都沒畢業,複習幾個月就能考上?”
她舅媽看了她一眼。“人家有本事,你有什麼好問的。人家還上了報紙專訪的,好像是什麼作品送了國際友人,給外交部幫了大忙”
李秋月沒再問了。她想起剛才在書房門口,她叫了一聲“建民哥”,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陌生的,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她想起小滿低頭寫字的側臉,忽然覺得,那個人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小學都沒畢業的人,坐在這裡,坐在顧家的書房裡,旁邊有人給她講題。她低下頭,腳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晚上,顧建民還在書房看書。方文秀端了一碗湯上來,放在桌上。“建民,今天李秋月和她舅媽上門,你看出什麼意思沒有?”
顧建民合上書。“媽,你想說什麼?”
“你心裡有數就行。”方文秀在床邊坐下來,“劉慧那個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方文秀站起來,走到門口,“別的人,你心裡有數,她們再來我就直接 回絕了,那李秋月我看著也不喜歡,一來了就東張西望的。”
她下樓了。顧建民坐在桌前,手裡的筆沒動。他想起劉慧蹲在地毯上逗滿滿的樣子,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低下頭,繼續看書。小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手裡的筆沒停,嘴角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