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布鞋,又看了一眼何遠,把“登記了就能進去”這句話在心裡翻了一遍,然後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同志,還是麻煩您幫我叫一聲。我們就不進去了。我們在門口等她就好。”
門衛老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拿起電話搖了搖手柄,撥了個號。
何永成退回到校門旁邊的牆根底下站定,彎腰把小遠的衣領重新整了整,又抻了抻自己的衣角。把何遠牽到自己身邊,把紙條摺好放進褂子口袋裡,直起腰站在那裡等,時不時往裡看。
他中等偏高,約莫一米八,骨架大,瘦但不單薄,肩胛骨把那件新褂子撐出兩道清晰的稜線,站著的時候肩膀微微前傾。那張臉被日頭磨成深色,顴骨高,鼻樑挺直,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已經長開了,輪廓硬朗,嘴唇厚而乾燥,因為趕路起了皮。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硬繭,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縫裡嵌著一道洗不掉的木屑痕跡。
過了一會兒,校門裡面走出來一個人,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辮子垂在胸前,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跑,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何永成看見她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沒有馬上說話。
何遠站在他旁邊,仰著臉看了陳素素一眼,手還攥著何永成的衣角,攥得很緊。
何永成伸手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後背:“何遠,這是媽媽。”
何遠又抬起頭看了陳素素一眼,像是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一個熟悉的記號。
然後他鬆開何永成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陳素素蹲下去,沒有催他。
何遠走完最後兩步,陳素素把他接住了,手掌貼著他的後腦勺,手指在他髮間輕輕捋了一下。
何遠靠在她的肩窩裡,不說話,也沒有動,把臉埋在她的衣服裡,先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的抽氣聲,像是想把哭聲壓回去但沒有成功,然後眼淚湧了出來,他哇地一聲哭了。
陳素素蹲在那裡,眼眶紅了。她把何遠摟緊了一些,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這一刻震碎:
“小遠不哭,媽媽在這兒呢。媽媽知道你不容易,那麼長的路,跟著爸爸走了那麼遠,媽媽知道。”
她停了一下,手掌貼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媽媽對不起你,讓你等了這麼久。以後不走了,就在這兒。
媽媽陪著你,哪裡也不去了。”
陳素素抱著他蹲了很久,久到腿有點麻了,也沒有換姿勢。
何永成站在幾步之外,別過了臉。他沒有出聲,但抬起手,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何遠的哭聲小了一些,變成抽抽搭搭的,手還攥著她領口的布料。
她把臉貼在他額頭上,聲音放得更低了:“小遠,你看看媽媽。媽媽在這兒呢,不會走的。”
何遠抬起臉看了她一眼,臉上還掛著淚,然後又把臉埋了回去,小聲的抽泣,逐漸平復。
她直起身,把何遠抱起來,朝何永成走了過去。
何遠趴在她肩頭,把臉埋進她的脖子旁邊,她感覺到那陣溫熱的氣息落在自己皮膚上,收緊了手臂。
何永成接過她手裡的袋子,三個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
小遠趴在她肩頭,慢慢地睡著了。他攥著她領口布料的手鬆了,搭在她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