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去琉璃廠針線鋪,石青、天青、墨綠、鵝黃、胭脂,跟之前一樣,不用換顏色,不用換風格,各自補了一些。小滿擰開瓶蓋抽線頭出來對著光再次確認,顧建國站在旁邊看著燈光下她的側臉,嘴角微微上彎。
掌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人:“小姑娘,這次有人幫你拎東西了。”
小滿說:“嗯,這是我愛人,他休假,正好陪我出來採購這些。”掌櫃沒有再問,把線瓶用麻繩紮好遞過來,顧建國自然的接過去拎在手裡。
買完這些,已經是傍晚時分,各家各戶的燈陸續亮了起來,街上的百貨商場、國營食堂等也燈火通明。
顧建國把車停在百貨商場門前的廣場上,正值下班時間,周圍人聲嘈雜,腳踏車鈴鐺響成一片,賣冰棒的小販推著車從車頭前經過。
小滿下了車,還以為他要帶她進商場,他卻往旁邊一條窄巷衚衕拐了進去。巷口連個像樣的路牌都沒有,地上是年久失修的石板,有些已經鬆動,踩上去微微作響。兩側的牆是高高的灰磚牆,牆頭垂下來的藤蔓遮住了半邊天光,把巷子攏得又窄又深。
拐了兩個彎,巷子收窄到僅容兩個人並排走,盡頭是一扇硃紅色的木門,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像一扇被刻意藏起來的門。
門是虛掩的,不推開你不會知道它後面是什麼。顧建國熟練的推開門,等她先進去,才跟進來,隨手把門帶上。
院門在身後合攏的一瞬間,外面的嘈雜聲就被切斷了。像有人突然按住了整條街的聲音開關,剩下的只有腳下青磚縫裡滲出來的涼意和炭火的味道——乾燥的、帶著木柴餘燼氣息的,像是從門縫裡溢位來的。
院子比從外面看起來大的多,是一個兩進的院子,四面是灰磚牆,牆角種著一棵老槐樹,枝丫剛冒了新葉,把天光篩成碎碎的影子落在地上。正房的門開著,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穿過門簾的縫隙,在暮色中連成一小片白霧,飄到院子裡就不見了。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中年人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壺茶,看見顧建國也不驚訝,只點了一下頭:“建國,好久沒來了?今天那兩位沒跟你一起?……咦,這位是?”
他話音落了半拍,目光才落到小滿身上。
顧建國側了側身,讓出小滿:“趙叔,這是我愛人,林小滿。小滿,這是趙叔,這家店是他的。”
趙叔把茶壺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愛人?建國,你什麼時候結的婚?我這兒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前年秋天。”顧建國說。
趙叔看了小滿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笑意比剛才深了一些:
“快進屋坐,外面涼。去年秋天結的婚,今年才帶來,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
他側身讓開門口,“我給你們多加兩個菜,頭回見面,算我的。還是老位置 ,這邊走。”
小滿還沒來得及說“不用”,趙叔已經帶著他們拐到偏房,不大,有一張圓桌,能容納下十來個人。
顧建國替她拉開椅子:“趙叔就這樣,他說了算。”
小滿坐下來,手放在桌沿上,環顧了一圈屋內,像是一間被人精心維護過的私人基地,沒有喧鬧聲。
灰磚牆、木窗格、銅鍋、炭火,暖色的燈光落在桌面上,替她把一道還沒來得及開口的謝意先放下了。端起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順著牆角繞了個彎,又繞回來。
很快有夥計出來上菜,濃白湯底翻滾著,清湯的,飄著幾片姜和蔥段。肉片切得薄,碼在盤子裡,粉白相間。他把選單遞給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他:“你熟悉這裡,你點你覺得的好吃的。”
顧建國又點了一份白菜、粉條、豆皮、豆腐、蘿蔔等素菜。銅鍋架在桌子正中間,炭火把鍋沿燒得溫熱,水汽升起來糊了半扇窗。
他夾了一片肉放進鍋裡涮了幾下,蘸料放進她碗裡:“這個跟你的做法不一樣,鍋底是用羊骨燉的湯,京城的涮羊肉靠麻醬和韭菜花裹著。你試試看”
小滿低頭吃了一口,肉嫩,麻醬醇厚,不一樣的味道,同樣的美味。
吃到一半,簾子被掀開,幾個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穿著深色外套,被其他幾個人圍著,像是一個自然而然的核心。他掃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顧建國身上時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