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團長還沒回來。您是嫂子吧?打了好幾次電話過來了。”
小滿握著話筒,聲音不高:“嗯,同志,麻煩他回來了讓他給我回個電話,我在上海。”
“好的,您留個號碼?”
小滿把招待所的電話報了一遍,等對方記完了,她說了一聲謝謝,掛了電話。
中午陳老師帶小滿去招待所隔壁的國營食堂吃麵,兩個人一人一碗陽春麵,額外加了素雞和爆魚,湯清味淡,熱乎乎的很是鮮美。
宋懷遠沒有來,在招待所的時候他說有其他的事情安排,下午在展館碰面。
小滿吃了幾口面,問陳老師身體怎麼樣、工作忙不忙。陳老師說都好,又說小滿氣色比在鄉下的時候好多了,也長了肉,讓她多吃點好的,不要太拼。
小滿笑了一下,低頭又夾了一筷面。
她又問了後面幾天的安排,陳老師說先顧著手裡交流展的事兒,等她忙完了再說。這幾天學校放暑假,他白天都會過來看看,到時沈姨那邊他再安排。
小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把碗裡的麵湯也喝乾淨了,才放下碗。
下午兩點,小滿拿著邀請函走到展館門口。門口有工作人員值守,看了一眼邀請函上的名字和展位編號,放她進去了。
宋懷遠已經在門廳裡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看見她進來朝她點了一下頭:“走吧,先去看看位置。”
展廳裡還在做最後的佈置,空氣裡飄著淡淡油漆和灰漿的氣味,工人正在調整展板的固定螺絲。
整個展廳呈回字形佈局,參展作品沿兩側展牆依次排開,參觀者進門後沿著順時針方向自然行走。
小滿的展位在東側靠裡的位置——不算最顯眼。牆上預留了兩幅作品的懸掛位置,牆面上釘著兩道暗槽,細鐵絲從槽口穿出來,用來懸掛繡片。展臺上方有一盞可調節角度的射燈,光是暖色的,能照出絲線的光澤又不讓布面反白。幾塊半透明亞克力片被放置在展臺桌面,正被宋懷遠用捲尺比對著調整間距。
宋懷遠蹲下來把其中一塊亞克力片重新擺正,抬頭說:“繡片直接掛在牆上,不裝框。”
小滿蹲下來看那些亞克力片,邊緣磨過,不刮手,四角微微翹起一個角度。宋懷遠在旁邊說:
“之前其他展覽也是這麼用的,布面夾在兩層板之間,不壓繡面。邊緣用薄片固定,不接觸繡片本身。
從前面看過去,繡面是浮在兩層亞克力之間的,光線會從後面透過來,照出絲線的紋理——走近了也不會擋住人看針腳。”
小滿伸手比了一下掛上去之後的高度,又問:“跑位怎麼辦?”
宋懷遠說:“後面有暗釦,不露出來。”
掛上之後,小滿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走近了調整了一下左幅的位置,讓它跟右幅之間留出均勻的間距。
她在兩幅作品前面站了一會兒。絲路駝鈴在左,新芽在右。
陳伯年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從那幅新芽上移開,又落回那幅駝鈴:
“一幅是遠行的路,一幅是破土的生。兩幅並排掛在一起,像一個人前半生走過的兩段路,一段是往外走的,一段是往根里長的。”
宋懷遠站在側後方,看了好一會兒。他不懂刺繡,看不懂針法、走線、打籽繡和散套針的區別,但那幅絲路駝鈴就是有一種他無法準確描述的好。他在那幅駱駝前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沒發現。後來回想,大概是那幅畫有一種“安靜地前往”的感覺。
小滿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她想起老家的小院,她想起西北的土坯房,想起家屬院那張舊木桌,想起三胞胎尖尖脆脆的笑聲---這些都是她的路,路還在鋪,芽還在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