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去了一趟建民的四合院,跟宋懷遠商量好了,他的院子先暫停兩天,讓何大哥先把作坊這邊的木工活先做掉。
何永成正蹲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把卷尺,正在量一塊新木板的長寬,旁邊還有兩個小工。
他給宋懷遠找人通地龍的時候,認識了劉師傅,給介紹了兩個小工。正好最近活多,他就把這兩個小工也叫過來幫忙。
他腳邊已經擺了好幾塊刨好的木板,邊角齊整,碼成一摞,旁邊還有一堆刨花。
“何大哥,進度怎麼樣?”小滿走過去蹲下來看那摞木板。
何永成放下捲尺,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我按你那天說的尺寸量了一遍,先做十張繡架,十把椅子,一張裁布用的長桌,再打五個正反面都能放線和剪刀的工具架。”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又指了指牆角,“那邊還能靠牆打一排架子,放布料和成品。你到時候按型別分格放,找起來順手。”
他又蹲下來,用小木條在地上畫了一個佈局,“繡架靠窗放,光從左邊來,不晃眼。長桌放中間,裁布收線都方便。工具架靠門,進出的人順手就能拿到。”
“那大概要多久能弄好?”小滿問。
何永成想了一下:“木料我已經備齊了,繡架和桌子的榫頭我提前打了一半,剩下的也就是拼裝和收尾。加上這兩個小工,這兩天多幹一點,三天能交活。”
“行,何大哥,你辦事我放心。那三天後我再來看看。”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四合院檢查了一圈才跟何永成道別。
三天後她再來看的時候,這間院子已經煥然一新,儼然是一個手工作坊了——光線從左邊落在繃架上,工具歸位,十把椅子各自找到了位置,一張桌子擺在窗邊。刨花和木屑都掃乾淨了,新刷的白灰讓整間屋子有了呼吸的輪廓。她站在門檻上,像已經能看見十個人坐在那裡低頭走針的樣子。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那根線從她手裡出發,穿過那間正在等著被填滿的屋子,正等著被繃緊、落針、鋪開。
一九七八年八月二十八日,陽光從清晨的槐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那間重新收拾過的四合院裡,院門口的紅綢布預示著新的開始。
方文秀一大早就來了,把白瓷茶杯洗得發亮,倒好茶葉,擺在長桌上。劉慧端了幾盤洗好的水果和一些糕點餅乾,放在長桌中央,另外還有一些瓜子花生。長桌上面鋪了一塊深藍色碎花桌布,一箱子半成品絲巾、一箱子做好的團扇,給整個房間增添了亮色。
宋懷遠的父親和母親也來了,在院裡站著和顧守山聊著天。
顧守山之前一直沒提申請勤務員和廚師的事,直到作坊開張前幾天,家裡實在忙不過來,才跟組織開了口。這會兒張嬸和勤務員正在照顧著三胞胎。
宋懷遠也從羊城趕了回來,帶著簽下的合同和訂金。
繡工們也到崗六位。沈姨那邊來了三個,都是上海本地做了大半輩子繡活的老手,年紀都在四十上下,手藝紮實。宋懷遠在京城找的三個也到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師傅,兩個三十出頭的女同志。一共六個人,站在院子裡互相打量了一圈,又一起看向那間擺滿繡架的新屋子。
另外還來了一些平時走的比較近的親戚和朋友。
等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小滿和宋懷遠站在最中央。
小滿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比平時利落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宋懷遠,又看了一眼那間擺滿繡架的屋子,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穩:
“承蒙各位厚愛,今天守藝堂正式開業。我想跟各位說一句實在話——你們手裡那根針,不只是為了完成我這邊的訂單。將來有一天,這些繡品會從這間屋子出發,到羊城、到香港、到歐洲、到美洲。你們現在繡的每一針,都是在替這門手藝鋪路。”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六位繡工臉上依次掃過:“繡品這東西,急不來。慢工出細活。你們手裡那根針走穩了,我這邊訂單就不會斷。今天開業,不求多,只求每一件出去的東西都過得去自己這關。”
她說完看了一眼宋懷遠。宋懷遠往前走了半步,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合同和一張蓋了章的訂金收據,放在長桌上:“羊城那邊的訂單我已經簽了,訂金也收了。這只是第一批。林同志那邊手裡還有幾個訂單,只等開業後,我們就會去一一對接。只要這批貨做得好,後面還有長期合作。只要我們做出來的東西站得住,訂單不會斷。” 他說完把訂金收據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劉慧和陳素素從桌上拿起一條事先準備好的紅綢布,長三尺左右,搭在門框上方的兩個釘子上。布是方文秀前兩天去百貨大樓扯的,大紅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中間繫著四朵大紅綢編織的花。
顧守山、宋部長、林小滿和宋懷遠每人手裡拿起一把剪刀,對準紅綢布的正中,剪了下去。四把剪刀同時合攏的時候,紅布從中間斷開,四朵綢花順著斷裂的邊緣滑落下來,被劉慧和陳素素各自接住。
鞭炮聲響了起來,噼裡啪啦的,炸開的紅紙屑在陽光下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像一片被剪碎了的紅綢布在替他們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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