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遠目光掃過,看見鐵蛋那個動作,慢慢開口,聲音又啞又輕,像砂紙刮過生鏽的鐵皮:“……你哭什麼。我又沒死。”
鐵蛋吸了一下鼻子:“誰哭了。”聲音還帶著鼻音。
小滿站在病床前。想起學校元旦晚會,有個同學演受傷的戰士,頭上纏著白紗布躺在擔架上,另一同學喊了一句“同志你醒醒”。
演得挺假的,紗布也纏得鬆鬆垮垮。
現在真正的傷員躺在這裡,頭上纏著真正的紗布,滲著液,縫著線,腫著臉,嘴裡問的是壞人抓住了沒。
看著病床上的宋懷遠,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人沒事就好。彎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把床頭櫃上的水杯拿起來,用棉籤蘸了水,輕輕按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鍾維傑被抓住了。”她說,“我們都沒事,你好好養傷。我一會去給宋伯父打個電話,跟他說一聲你的情況。”
宋懷遠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越過小滿的肩膀,落在門口的顧建國身上。
小滿順著他的目光側過頭,猶豫了一下,“嗯……他在邊境受了點傷。”小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宋懷遠,指了指顧建國的頭部,“他不記得我了,也不記得孩子們。但記得你們。”
“我先帶他去好好做個檢查。“說完拉著顧建國向外走去。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鐵蛋和宋懷遠眼裡寫滿了驚愕,目送小滿拉著顧建國離去的背影。
————
小滿走到走廊盡頭的電話機旁。
拿起話筒,先接總機——接線員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問她要接哪裡。
她報了宋懷遠父親的號碼,對方說線路繁忙,要等一陣,讓她別掛。
大約等了七八分鐘,電話終於接通了,她簡短地說明了情況——手術已做完,人醒了,沒有生命危險。
宋部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息,問是否需要他安排人趕過來,她說不用,醫生說觀察半個月就能出院。
那邊又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麻煩你了……懷遠那邊,辛苦你照看”,便掛了。
她放下話筒,在電話機旁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回顧建國身邊。
神經內科在另一棟樓。
他們穿過連線兩棟樓的走廊時,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的玻璃天窗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鋪在地面上。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是開著的。
醫生姓陳,四十來歲,戴著眼鏡。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轉回身看向坐在對面的兩個人:
“呢種情況,藥冇直接作用。最有效的恢復方式,系讓患者回到熟悉嘅環境,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大腦需要重新建立那些被阻斷的連線——唔系靠逼他‘想起來’,系靠日常、低強度、重複嘅接觸。”
小滿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聽得認真。顧建國坐在她的旁邊,也認真地聽著。
陳醫生看著他們:“住埋同一間房,一起食飯,一起做簡單的事情。唔使刻意去回憶乜嘢,但系讓他每日都能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感受到你的存在——你嘅氣味、你嘅習慣、你處理事情嘅方式。身體接觸都好重要,牽手、挨住坐、並排行路。視覺和氣味是啟用情感記憶最有效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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