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這個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有人推著腳踏車往外走，前輪剛過門檻，後座上的鋁飯盒晃得叮噹響。有人拎著菜籃子小跑著往菜場方向去，袖子還卷在小臂上，像是怕去晚了搶不到好菜。也有人已經回來了，籃子裡露出一截豬蹄膀的邊角，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今天運氣好”……
大家有說有笑，聲音在樓棟之間來回彈，熱熱鬧鬧的。但沒走幾步，那臺車就把視線吸了過去。
幾個背書包的孩子最先圍上去。蹲著看車輪，站起來夠著往車窗裡瞅，一個男孩伸手摸了一下車身，被他媽從後面拽了一把：“別亂摸。摸壞了賠不起。”男孩縮回手，又忍不住偏頭再看一眼。
趙嫂子正好從隔壁樓出來，手裡拎著菜籃子，看見這陣勢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別圍了，那是顧副師長家的車，人家忙正事的。”
她嗓門敞亮，一句話把一圈人都招呼了。有人湊過去問兩句，趙嫂子壓低聲音說了什麼，圍著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目光又往車那邊飄了一下。
小滿正好從樓道口出來，鐵蛋已經繞到後座拉開了車門。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薄呢大衣，翻領、單排扣，料子挺括不壓身，剪裁乾淨利落。裡面搭一件白色圓領衫，領口露出一截白邊，簡簡單單。下身配深灰色直筒褲，黑色低跟皮鞋。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胸前，耳後彆著那枚暗紅色髮卡。
小滿走到車邊，先跟趙嫂子點了點頭：“趙嫂子，早上好。”
又朝旁邊站著幾位面熟的嫂子打了招呼：“幾位嫂子早上好。”
眾人也紛紛朝她打招呼，嘴裡應著“早上好早上好”，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那臺車身上落了一下又收回來。
在這家屬院裡住了這麼久，誰家啥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
男人工資就那些，個別家屬有工作的也不多。但是錢都要掰開來花，寄回老家一份，養孩子一份，能落到碗裡的剩不下多少。買輛腳踏車要琢磨好多天，添件新衣裳得盤算好幾個月，天天吃肉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突然看見有人開著小汽車進出大院，跟院裡那些半舊不新的吉普和腳踏車擺在一起，確實扎眼。
小滿又衝大家笑了一下，沒有多解釋，只補了一句：“嫂子們，我先出門了，時間趕。改天有空去家裡坐坐。”
說完彎腰坐進車裡。鐵蛋等她坐穩了才輕輕關上車門，自己繞回駕駛座。
車子發動的時候，旁邊的人還沒散，目光追著車尾，一直看到它拐過路口。
才有人收回視線拎起菜籃子，邊走邊跟旁邊的人嘀咕：“顧副師長家這位，可真不簡單。”
又有旁邊的嫂子說：“人家那是自己有本事，自己掙的。” 旁邊的人沒接話，臉上滿是羨慕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車子行駛的方向，才拎起菜籃子轉身走了。
鐵蛋從駕駛座側過身，遞過來一個油紙包，咧嘴笑著：“嫂子，我給你帶了叉燒包，還熱著。昨天我吃了三個，覺得好吃，今天帶兩個給你嚐嚐。”
小滿接過來，隔著紙能感覺到那股熱氣。
拆開來，白胖的包子冒著白汽，皮薄得能看見裡面醬色的肉餡。她咬了一口，麵皮鬆軟，叉燒餡甜鹹交織，肉汁滲進面裡，確實好吃。
但她早上剛喝了一碗粥、吃了一顆蛋，這兩個實在塞不下了。
忽然想起自己當時去西北的時候，在顧建國那間宿舍裡，也是鐵柱給她送的飯。一個饅頭，都想著要給顧建國留著。
那時候顧建國話少，她遞給他那半個饅頭，他什麼也沒說，拿起來就著溫水就吃。
她當時坐在旁邊看他吃，像是泡到了溫水裡。
那個時候的日子雖然苦，現在回想起來，不由地覺得很甜蜜。是那種“有個人可以等”的踏實感——如今想來，那種滋味比什麼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