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三四聲才有人接,顧守山的聲音帶著一點睡意:“建國?這麼晚了。”
“爸,林家那邊——小滿的母親,你後來有沒有再打聽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林爺爺走了之後,這事就斷了。你也知道,小滿十二歲的時候,他們就搬了家,我們斷了聯絡。”
顧守山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起來了?”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人,確定了。就是她母親。”
顧守山沉默了一會兒:“這是小滿的事,你得讓她自己知道。你替她做不了決定。”
“我知道。”
掛了電話,顧建國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客廳。衛生間的燈還亮著,他還沒有想好怎麼給小滿說這個事情。
他站在沙發邊上等了一會兒,直到水聲停了,門開了,小滿從裡面走出來,頭髮溼漉漉的,正拿毛巾絞著髮梢。
她看見他站在那兒,手裡毛巾停了一下:“怎麼了?”
“過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幫你擦。”
小滿走過去坐下,顧建國接過她手裡的毛巾,攏住她後腦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按著。動作很輕,慢慢地用毛巾吸走水汽。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不大:“建國,你今天晚上不對勁。跟鄭大哥出去之後就不對勁。”
顧建國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小滿偏過頭看他:“怎麼了?”
“我明天要出趟門,”他把毛巾從她頭上拿下來疊好,擱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坐下來面對她。“可能晚上會回來的比較晚。”
第二天下午,顧建國忙完手頭的事情,開著小滿的那臺車子出了軍區大院。
深綠色的車身穿過羊城午後的街巷,拐進政府的家屬院,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了下來。
鄭永剛給他的地址沒錯,二樓。他上樓之前在門口站了片刻,把想說的話、該有的態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門開了。
女人站在門內,穿著一件素淨的深灰色開衫,腰上繫著一條碎花圍裙,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青菜。頭髮盤得一絲不亂,用一根深色髮夾固定在腦後,幾縷碎髮從鬢角散出來,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細的白。
她比上次遠遠看見時顯得瘦了一些,顴骨高了,眼角細密的紋路在午後的光線下格外清晰,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是柔和的,眉眼間帶著一種被生活磨過之後,依然沒有散盡的溫柔。
就像很多年前一樣。就像那個端著紅糖水從裡屋走出來、笑眯眯說“你就是建國吧”的年輕女人。
她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軍裝的高個子男人,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他,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間來回游移。
“同志,你找誰?”她問,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點湘省口音的尾音。
顧建國看著她。那張臉在記憶深處慢慢跟多年前見過的一個人疊在一起——年輕些的、笑盈盈的、站在南方院子裡的那個女人。幾十年過去了,他還能記起那碗紅糖水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