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部長沒有再說話,翻了一頁檔案,不緊不慢地冒出一句:“他那些生意,還不是你們資本家強加給他的。要是沒這些東西,你不早就能抱上孫子了。”
許女士一聽這話,眼睛就眯了起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鹹不淡:“資本家那套東西怎麼了?資本家那套東西供你兒子吃供你兒子穿,供他上學供他當兵供他做生意。當年你娶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資本家那套東西不好?”
宋部長翻檔案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我當年要是不娶你,你上哪兒找這麼好的丈夫去。”
“你少來。”許女士嘴上不饒人,眉眼已經帶上了喜色,“當年咱爸拍著桌子罵你昏了頭,說要跟你斷絕關係。你倒好,回了一句‘她家是資本家,可她不是,我娶的是她這個人’,轉身就拉著我去領了證。咱爸氣得三天沒跟你說話。”
“哼,後來不也認了。”宋部長低下頭繼續翻檔案,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那是看在我給他們家生了孫子的份上。”
“那也得先有孫子。”
許女士瞪了他一眼。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書桌旁邊,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把他手裡的檔案抽走,往桌角一擱。
宋部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許女士的雙手已經摟上了他的脖子。
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聲音放軟了,又嗲又魅:“老宋,你說,懷遠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宋部長被她摟著脖子,手還懸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她,她正仰著臉,眼睛裡帶著一種只有對著他的時候才有的神采,嘴角彎著,像一隻蹲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慵懶又篤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東城一場公私合營的座談會上。
那時候剛開完“五反”運動沒多久,街面上貼滿了標語,報紙上天天在批“不法資本家”。
這類座談會,名義上是宣講政策,實際上是讓資本家及其家屬們來聽訓——坦白、檢舉、表態。
他剛調到區裡沒多久,還是個幹事,被派來當組織代表,坐在前排靠邊的位置,負責記錄和宣講政策。
會議室不大,光線也不好,頭頂一盞白熾燈嗡嗡地響,照得人臉上發灰。
屋裡坐了二十來個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穿得都是灰撲撲的,低著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肩膀都往下塌。
有人兩隻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有人盯著自己腳尖,一動不動;有人臉上那層灰敗,像是幾天沒睡好;有人袖口上還沾著墨汁,那是剛寫完坦白書的痕跡。
牆上貼著標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堅決擁護公私合營”“跟共產黨走,聽毛主席話”“改造思想,重新做人”“割資本主義尾巴”……
桌上擱著搪瓷缸,缸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漆面磨得發白。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默的緊張,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連咳嗽都是壓著的,悶在喉嚨裡,咕嚕一聲咽回去。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抬頭張望,一屋子的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縮在各自的椅子上一聲不吭。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坐在角落裡,靠窗的位置,一個人佔著半張長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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