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像是家裡舊衣裳改的,邊角磨得有些發白。
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用一根素色的頭繩扎著,乾乾淨淨的。
她坐得很直,脊背貼著椅背,脖頸微微揚著,像一棵在風裡也不彎的小白楊。
那張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頭、養在深閨裡的瓷白,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不施粉黛,唇色自帶一點淡紅。鼻樑挺秀,眼睛不大不小,眼角微微往上挑著,帶著一種天生的嬌俏。
她沒有像別人一樣四處張望,也沒有低頭搓手緊張不安,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偏過頭看一眼窗外的梧桐樹。
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獨自扛著一個“資本家小姐”的名頭,在一屋子灰撲撲的、死氣沉沉的人群裡,她像一塊掉進煤堆裡的玉。
宋部長看著她,手裡的材料停在半空,翻頁的動作也頓住了。
他後來跟許女士說起過這件事,說那天看見她坐在角落裡,陽光落在她身上,他腦子裡嗡地一下,空了。
什麼政策、什麼成分、什麼影響,那一瞬間全沒了。
就剩下一個念頭——這個人,我要認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會兒沒有移開。
她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微微側過頭來,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臉上。
她沒有躲,也沒有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理了理衣服的下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宋部長記住了。
後來他託人打聽,才知道她叫許雅芝,許家的獨女。
許家是紡織業的,公私合營的時候,大部分產業都交了公,她父母在五十年代初就去了香港,她不願意去,就留下她一個人在內地處理剩下的家業。
那個年代,“資本家”三個字壓在頭上,跟資本家的小姐談物件,組織上要談話,同事要劃清界限,入黨提幹想都不要想;
嚴重的,連工作都可能保不住,家裡人也要跟著受牽連。
誰沾上這三個字,誰就得跟著背一輩子。
可他沒有猶豫。
第二天,他就託人遞了話,約她出來喝茶。
她來了,坐在他對面,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問他:“你一個幹部子弟,找我一個資本家的女兒,不怕影響前途?”
他說:“我約的是你這個人,跟你家是什麼成分沒關係。”
她看著他,輕聲笑了一下。
眼神里帶著一點探詢,一點好奇,還有一點旁人不容易察覺的狡黠。
後來他又約了她兩次。
第一次她沒來,託人帶了話,說家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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