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民政局,許女士和宋玉珍迎上來。
許女士笑了一聲:“辦好了?”
“嗯。”宋懷遠說。
“好,好。” 許女士一連說了兩個好字,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全舒展開了。她今天從出門起就一直在笑。她拉起趙知的手,拍了拍,然後把趙知的手翻過來,另一隻手去褪自己手腕上那隻翠綠的鐲子。
趙知一看就明白了,連忙把手往回抽:“阿姨,這個不行,太貴重了——”
許女士手腕上這隻鐲子,戴了三十來年了。
當年她嫁進宋家,改口的時候,婆婆從箱子裡拿出來給了她,說這裡老宋家傳給兒媳婦的。
那時候宋正邦還只是個主任,她一個資本家的女兒,嫁進一個紅色家庭,面臨著嚴格的政治審查。
許家在大陸的產業,早在公私合營那幾年就全捐了,京城的店鋪房屋、廣州的紡織廠、上海的鋪面,一間接一間交了出去,就剩香港那邊一點老底子。
可這名頭頂什麼用?運動一來,該審查的還是審查。
宋家當年也不同意這門婚事。最後拗不過宋正邦,老爺子拍了板。
老爺子是老革命,在部隊裡說話有分量。
他跟組織上表了態:許家把廠子都捐了,是擁護新中國的開明人士,許雅芝嫁到宋家,就是宋家的人,誰也不能拿成分說事。
又託了老戰友,把她的檔案從街道轉到部隊大院,脫離了原來的審查關係。
那個時候,就是這隻象徵著認可的鐲子,守在身邊。
後來宋懷遠出生、長大、當兵、退伍,她一直等著有這麼一天,能把這隻鐲子傳給下一個進宋家門的女人。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催兒子催了不知道多少回,託人介紹、安排相親、旁敲側擊,什麼法子都試過,宋懷遠就是不動。
她嘴上說急,心裡更急。她那些姐妹,一個個都抱上孫子了,有時候約都約不出來。
現在好了,趙知進了門,她也是有兒媳婦的人了。
“什麼貴重不貴重的。”許女士不由分說,把鐲子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來,抓住趙知的手,往她手腕上一套。鐲子圈口不大,她用手掌按著往裡推,趙知的手腕比她細,推了兩下就戴進去了。
許女士拍了拍趙知的手背,語氣不容拒絕,“長輩給的,不能不要。媽戴了幾十年了,這是懷遠奶奶當年給我的,老宋家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現在你們結婚了,自然就要傳給你了。”
許女士自然而然地給自己先改了口。
趙知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鐲子。
翠色的玉質通透溫潤,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養得極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不過是在演戲,可許女士把這當成真的了。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壓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宋玉珍忙打了個圓場,“親家,孩子害羞呢,慢慢來。晚上婚宴上再一起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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