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城東的老工業區還籠著一層薄霧。
張磊把路虎停在路邊，熄了火，看著眼前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半天沒動。
“天哥.”他咂了咂嘴，“我昨晚把三家的賬目翻了一遍，觸目驚心啊，心裡頭……挺不是滋味。”
“怎麼個不是滋味？”
“老機電廠，倒閉八年了，留守公司的就剩七個看門的老工人，靠收廠房租金過日子，一人一個月兩千三。老客運公司，十幾輛車全要報廢，司機跑了大半，剩下的圍在牆根抽菸等著公司散夥。老醬菜廠更慘，賬上就剩不到二十萬，車間主任說，最後那批醬菜醃完，廠房一賣，各回各家。”
張磊說著，聲音低了下去：“蘇總，咱買這三家，不是為了湊那三年納稅記錄嗎？”
蘇小天推開車門，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湊記錄是湊記錄。”
“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地也是咱的，人……總也得活著。”
大鐵門吱呀一聲推開，院子裡雜草齊腰。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頭聽見動靜，從門衛室裡探出頭來，眯著眼打量了一會兒，忽然認出了張磊：
“張、張總！您來了！”他趕緊迎出來，搓著手，拘謹得不行，“我是老機電廠留守公司的，收購那會兒，我見過您！”
“老師傅。”張磊介紹，“這是我們蘇總。”
“蘇、蘇總好！”老頭彎著腰，“快請進！快請進！”
廠房裡，幾臺老機床蒙著厚厚的灰，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牆上還掛著褪色的標語——“抓生產，保質量，為四化做貢獻”。牆根蹲著幾個老工人，見了生人，紛紛站了起來，侷促地往後退。
蘇小天繞著廠房走了一圈，在一臺車床前站定。他伸手抹掉機床上的灰，露出一行鋼印：“星城機電廠·1963年制”。
“這臺床子，比咱們歲數都大。”蘇小天說。
“是啊。”留守的老工人搓著手，聲音有點抖，“當年這廠子，一千多號人，機器一轉，整個城東都是動靜。後來……後來就不行了。機器舊了，訂單沒了，廠子倒了。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守著這堆鐵，守了八年，就想著……哪天要是能再看見它轉起來。”
他說到這兒，眼圈有點紅，又趕緊低下頭：“讓蘇總見笑了。”
蘇小天沒笑。他拍了拍車床，轉身問張磊：“磊子，機電廠這塊地，離三號線幾個站口多遠？”
“最近的一個站口，七百米。”
“那就對了。”蘇小天說，“三號線一通車，沿線裝置檢修、機電配套，都是錢。這塊地留著，機器留著，人——也留著。”
老工人一愣：“蘇總，您的意思是……”
“老師傅，廠子不賣地，不散夥。”蘇小天說，“我把廠區改成三號線的機電維修基地，你們七個老工人，全部返聘，帶帶新員工，工資按你們原來崗位的標準上浮三成，社保醫保，公司給你補繳齊。”
老工人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身後一個老工人先繃不住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出了聲：“八年了……八年了，總算有人管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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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老客運公司。
院子裡，十幾輛車身漆皮剝落的老公交一字排開，像一排退役的老兵。司機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有的抽菸，有的發呆，臉上都寫著兩個字——等死。
經理迎上來，一臉苦笑：“蘇總，張總，不瞞你們說，我這公司，線路讓地鐵擠沒了，車也到年限了。這批老夥計跟了我二十年，開了一輩子公交，如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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